三皇子的府邸,揽月阁。
这里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也是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墨客最爱附庸风雅的地方。
阁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上等徽墨的混合气味。
一群身穿锦缎长衫的权贵子弟和清流才子,正三五成群地围在几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案几上摆满了各种古玩字画,孤本残卷。
众人摇头晃脑,高谈阔论,互相吹捧着彼此的眼光和学识。
气氛显得高雅脱俗,不染一丝凡尘烟火。
就在这琴声悠扬、墨香四溢的时刻。
“镇国将军楚惊霜,晏大少爷到——”
门口小厮的通报声,打断了阁内的雅致气氛。
丝竹声停了,高谈阔论的声音也消失了。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揽月阁的入口。
楚惊霜走在前面。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令人胆寒的银色战甲,而是换上了一身素雅的玄色常服。
常服的剪裁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环佩叮当。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即便没有战甲加身,她骨子里那股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之气,依然让人不敢逼视。
晏岁安跟在她身侧,落后小半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手里习惯性地摇着一把折扇。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富家翁,带着几分商人的市侩气。
两人踏入阁内的那一刻。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下。
短暂的停滞后,是如潮水般涌来的窃窃私语。
这些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进楚惊霜和晏岁安的耳朵里。
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
“武将就是武将,就算换了衣服,也掩盖不住那股子粗鄙的血腥味。”
一个摇着纸扇的白面书生,掩着口鼻,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
“可不是嘛,这揽月阁是什么地方,岂是他们这种粗人能来的?”
旁边的人附和着,眼神上下打量着晏岁安。
“更可笑的是那个晏大少爷。堂堂尚书府的长子,竟然自甘堕落去经商,满身铜臭。”
“如今竟然还敢踏足这种风雅宝地,简直是玷污了这里的清净。”
他们自诩清流,最看不起的便是两种人:一是只会动刀动枪的武夫,二是逐利忘义的商人。
而楚惊霜和晏岁安,恰好把这两样占全了。
在他们看来,这对夫妻出现在揽月阁,就像是洁白的宣纸上落下了两滴刺眼的黑墨。
是来污染这块风雅宝地的污泥。
楚惊霜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议论。
她常年在北疆厮杀,听惯了战马嘶鸣和刀剑相击,对于这些酸儒的冷言冷语,她早就习以为常。
但她握着折扇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
指节微微泛白。
晏岁安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手肘看似无意地碰了碰她的胳膊,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就在这时,人群如摩西分海般从中间散开。
三皇子穿着一身华贵的紫色蟒袍,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摇着一把镶金边的折扇,缓步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但眼底却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
“楚将军大驾光临,揽月阁真是蓬荜生辉啊。”
三皇子走到楚惊霜面前,微微拱了拱手。
楚惊霜回了一个标准的武将礼。
“三殿下客气了。殿下相邀,末将怎敢推辞。”
三皇子又看向晏岁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晏大少爷最近生意兴隆,这‘天下第一锅’的名头,连本宫在府里都听说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这话听似夸奖,实则是将晏岁安钉在了“商人”的耻辱柱上。
在座的清流才子们听懂了三皇子的弦外之音,纷纷发出了心照不宣的轻笑。
晏岁安也不恼,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笑眯眯地回敬。
“殿下谬赞了。混口饭吃罢了,哪比得上殿下这揽月阁的风雅。”
三皇子轻笑一声,转身走向正中央的一张宽大紫檀木书案。
案几上,平铺着一幅卷轴。
“楚将军,听闻将军不仅武艺超群,对这书画之道也颇有见地。”
三皇子指着案几上的画,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挑衅。
“这幅《寒江独钓图》,乃是本宫近日偶然得之的一幅古画。据说笔法深奥,意境高远。”
“今日正好借着这品鉴大会,想请将军品鉴一二。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这完全是明晃晃的刁难。
谁不知道楚惊霜从小在军营长大,拿长枪的时间比拿毛笔的时间长得多。
让她去品鉴这种深奥的古画,无异于让秀才去绣花,存心让她出丑。
阁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清流才子们都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楚惊霜身上。
等着看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将军,如何在这幅古画面前颜面扫地。
楚惊霜看着那幅画,眉头微微蹙起。
画上只有寥寥几笔,画着一个穿着蓑衣的老翁,坐在一条孤舟上。
四周是茫茫江水和漫天飞雪。
大片大片的留白,构图确实奇特。
但要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评析什么笔锋走势,意境留白,她确实说不上来。
沉默。
楚惊霜没有开口。
她站在书案前,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但周身的空气却仿佛凝滞了。
周围的嘲笑声开始变大。
“怎么?楚将军这是看呆了?”
“怕是连这画的是什么都没看懂吧?”
“也是,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哪里懂得这画中深藏的意境。这就叫对牛弹琴啊。”
刺耳的议论声如同细密的针尖,不断地扎在楚惊霜的身上。
这就是这群权贵的手段。
不用刀枪,不见血光。
却能用这虚伪的“风雅”,将人的尊严踩在脚底摩擦。
楚惊霜的脸色变得铁青,眼神越来越冷。
她腰侧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就在她准备发作,直接掀了这紫檀木书案的时候。
晏岁安突然动了。
他大咧咧地挤开两个挡路的清流才子,直接走到了书案前。
他看都没看那幅《寒江独钓图》一眼。
而是直接伸出手,抓起了旁边果盘里的一块极其名贵的芙蓉糕。
“咔嚓。”
他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发出清脆的咀嚼声。
在全场人震惊的目光中。
晏岁安一边嚼着糕点,一边含混不清地指着那幅古画。
“这画画得跟鸡爪子挠的似的,有什么好看的?”
他咽下嘴里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头看向三皇子。
“殿下,您这儿就没点真材实料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