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打铁声在幽深的地下暗河上方回荡。
“叮当……叮当……”
每一声敲击都带着沉闷的回音,穿透了无尽的黑暗。
在这本该绝无生迹的崖底,这声音显得格外诡异。
楚惊霜脸上的那抹羞赧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大燕战神的本能重新占据了主导。
她眼底的慌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锐利的戒备。
危险的直觉让她的肌肉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她顾不上身体的虚弱,一把抓起放在手边的半截劣质短剑。
身形一伏,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晏岁安也收起了眼底的戏谑。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左臂上的高压连发袖箭。
将最后一枚淬毒的军刺紧紧握在右手之中。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达成了一种默契。
在这封闭未知的地下溶洞里,坐以待毙是最愚蠢的选择。
不知道敌人的底细,就永远处于被动。
他们必须弄清楚,这要命的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
楚惊霜走在前面,晏岁安紧随其后。
两人尽量压低身形,贴着湿滑冰冷的岩壁。
顺着地下暗河水流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向溶洞深处摸去。
脚下的鹅卵石布满青苔,每走一步都需要极大的专注。
溶洞的通道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环境就变得越发古怪。
原本刺骨的阴冷潮湿,正在以一种反常的速度消退。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燥热的温度。
这股热浪不是天然的地热。
它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感。
晏岁安抽了抽鼻子,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成分的变化。
那是一股极其浓烈的煤炭燃烧味。
混合着刺鼻的硫磺气息,以及大量金属氧化后的铁锈味。
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
前世在那些重工业冶炼厂里,到处都是这种气味。
可这里是深达万丈的绝命崖底。
是西山猎场最凶险的无人区。
怎么会有如此大规模的工业冶炼气息?
“小心,前面的温度越来越高了。”
晏岁安压低嗓音,在楚惊霜耳边轻声提醒。
楚惊霜微微颔首,握着短剑的手指骨节泛白。
她也察觉到了前方的异样。
那原本单调的“叮当”声,正在迅速放大。
不再是空旷的回音。
而是变成了成百上千把铁锤,同时砸在铁砧上的轰鸣。
伴随着巨大的风箱拉动声,以及炉火疯狂燃烧的咆哮。
这声音震耳欲聋,连洞壁上的碎石都在跟着微微颤抖。
前方的黑暗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抹跳跃的暗红色火光。
这火光将周围的钟乳石映照得犹如狰狞的獠牙。
两人放慢了脚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如同两道幽灵,借着岩石的阴影,一点点靠近光源。
通道到了尽头,前方被一排巨大的、宛如屏障般的钟乳石柱挡住了去路。
红光和热浪,正是从这排石柱的下方倾泻而出的。
楚惊霜和晏岁安轻手轻脚地爬上旁边一块凸起的巨大岩石。
他们趴在冰冷坚硬的石面上。
透过两根粗大钟乳石之间的缝隙,居高临下地朝下方望去。
看清下方景象的那一刹那。
两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铁手狠狠攥紧。
眼前的画面,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绝命崖底的半个山腹,竟然被人力完完全全地掏空了!
形成了一个大到无法用肉眼丈量边界的超大型地下空洞。
而在这个巨大的空洞底部。
赫然隐藏着一个规模庞大到令人胆寒的私铸地下兵工厂!
成百上千座巨大的炼铁高炉,犹如一头头喷吐着火焰的巨兽。
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平坦的岩层上。
高炉的烟囱直通上方隐秘的裂缝。
将滚滚浓烟排向未知的远方,不留痕迹。
赤红色的铁水从高炉的出口倾泻而下,犹如一条条发光的岩浆河流。
恐怖的高温将整个地下空间烘烤得犹如炼狱。
下方的人群密密麻麻。
无数赤裸着上半身、瘦骨嶙峋的黑工。
他们浑身沾满黑色的煤灰和汗水,仿佛不知疲倦的工蚁。
在监工皮鞭的抽打下,正在进行着疯狂的劳作。
一部分人被铁链拴着脚踝。
手持简陋的铁镐,正在疯狂地开采着洞壁四周伴生的赤铁矿石。
原矿被源源不断地运送出来,送入粉碎的石磨之中。
而更多的人,则围在那些巨大的铁砧旁。
“铛!铛!铛!”
震耳欲聋的打铁声汇聚成一股金属的狂潮。
火星四溅,犹如一场永不停歇的红色暴雨。
这些黑工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重锤。
将烧得通红的铁块,锻打成各种兵刃的粗胚。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悬崖谷底。
竟然藏着一条完整成熟、规模宏大的军事生产流水线!
从矿石开采、冶炼、锻造、淬火,一气呵成。
甚至还有专门的水力排风系统,利用地下暗河的水流带动巨大的木制齿轮。
为那些炼铁高炉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强劲风力。
晏岁安看着下方这井然有序、极具工业化雏形的庞大系统。
心头的震惊无以复加。
这等规模的地下工程,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
至少需要数年,乃至十数年的秘密经营。
耗费的财力和人力,更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是谁?
是谁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在这戒备森严的皇家猎场深处。
建立起如此庞大的私人兵工厂?
楚惊霜趴在岩壁上,死死地盯着下方的劳作场景。
她没有关注那些神奇的机械结构,也没有理会那炙热的高温。
作为大燕朝最敏锐的军事统帅。
她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正牢牢锁定在出料口的方向。
在那里,堆放着刚刚锻造出炉、已经完成淬火打磨的一批崭新兵刃。
那些兵器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巨大的木箱里。
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森冷光泽。
楚惊霜的视线死死地黏在那些兵器上,一寸一寸地扫过。
她看清了那些兵器的形制,看清了那独特的锻造工艺。
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骨疯狂往上窜。
冷汗在刹那间浸透了她的后背,让她的中衣紧紧贴在肌肤上。
她发现了一个足以震动整个大燕朝野的恐怖真相。
在这个地下兵工厂里日夜赶工打造的。
根本不是普通步兵使用的制式单刀或长矛。
而是更加沉重、更加致命的大型杀戮兵器。
那些摆放在最显眼位置的。
是长达丈余、通体用精钢打造、只在枪尖留有血槽的重型马槊!
旁边木箱里装的。
是能够轻易斩断马腿、劈开重甲的破甲重剑!
甚至还有堆积如山的倒刺重型箭矢。
楚惊霜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晏岁安。
火光映照着她苍白如纸却又冷峻异常的面容。
她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深深的忌惮。
“那是破甲重剑和马槊……”
楚惊霜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用来装备重装骑兵的制式兵器。”
“看这库房的储备量,以及高炉的生产速度。”
“这里的兵器数量,至少能武装五万人的重甲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