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岁安将那几大桶散发着恶臭的馊粥,全部倒进了一口巨大的破铁锅里。
里面混合着发酵过度的酸味,熏得远处的守卫连连作呕。
但他却毫不在意,又把那些酸涩的野果子全部砸碎。
一股脑地丢进了馊粥里,用一根长木棍疯狂搅拌。
这是酿造高度白酒最原始的发酵底料。
矿场的环境虽然恶劣,但苦工营里的馊水却误打误撞地完成了前期的淀粉糖化。
虽然味道难闻,但里面已经蕴含了微量的酒精成分。
接下来,便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晏岁安找来另一口稍微小一点的铁锅,倒扣在大铁锅的上方。
他抓起旁边的黄泥,混合着清水,沿着两口锅接合的缝隙。
严严实实地糊了一大圈,不留一丝缝隙。
做到了严丝合缝的完全密闭。
随后,他拿起那根细长的空心铁管。
在上面那口锅的顶部敲出一个小洞,将铁管的一端插了进去,再次用黄泥封死。
铁管的另一端,则被他牵引着,穿过旁边一个装满冷水的大木桶。
最后悬空在一个干净的粗瓷大海碗上方。
一个简陋但结构无比严密的“冷凝蒸馏器”,就在这荒山野岭中诞生了。
晏岁安拍了拍手上的泥巴。
他在大铁锅底部架起木柴,用火折子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黑漆漆的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监工站在不远处的上风口,捂着鼻子,满脸嫌恶地看着晏岁安的操作。
“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监工冷笑着,对旁边的士兵说道。
“拿一堆猪都不吃的泔水在锅里煮,还妄想酿出美酒?”
“我看他是在拖延时间,等到了日落,看大总管怎么剥他的皮!”
周围的几个士兵也跟着哄笑起来。
在他们的认知里,酿酒需要上好的高粱和清澈的泉水。
这等煮馊水的方法,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晏岁安根本没理会他们的嘲笑。
他全神贯注地控制着锅底的火候。
火势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必须保持在水沸腾但又不过度翻滚的程度。
随着温度的不断升高,大锅里的馊水开始受热。
那些隐藏在里面的微量酒精分子。
因为沸点远低于清水,率先化作蒸汽,升腾到了上方的倒扣铁锅里。
蒸汽顺着唯一的通道,涌入了那根细长的空心铁管。
晏岁安又指挥士兵打来几桶刺骨的井水。
他必须保证冷水桶里的水温足够低。
一旦水温变热,就必须立刻舀出热水,注入新的冷水。
这冷热交替的自然法则,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魔力。
高温的酒精蒸汽在冰冷的铁管内壁迅速遇冷凝结。
化作了一滴滴纯净的液体。
“滴答。”
一声轻微的脆响。
铁管的末端,一滴犹如山泉水般清澈透明的液体,缓缓滴落。
液体精准地砸在下方那个干净的粗瓷海碗里。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随着液体的不断滴落汇聚。
一股在这大燕朝从未出现过、浓烈到令人发指的醇厚酒香。
犹如压抑许久的火山,突然爆发开来!
这股酒香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迅速驱散了空气中的酸臭。
浓郁的酒气随风飘散,刹那间弥漫了整个营地。
原本还在捂着鼻子嘲笑的监工,猛地抽动了一下鼻翼。
他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双眼瞪得滚圆。
这酒香太霸道了,仅仅是闻上一口。
就让人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肚里的馋虫疯狂翻滚。
远在大帐里狂躁不安的大总管,也嗅到了这股奇异的香味。
他像是一头闻到血腥味的恶狼,猛地掀开帐篷门帘。
大总管那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狂奔而来。
他一头扎进那浓郁的酒香中,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那双充血的小眼睛里,爆发出饿狼般的绿光。
“酒!好香的酒!”
晏岁安看着海碗里已经接了小半碗的清澈液体。
这可是经过蒸馏技术提纯出来的“纯粮原浆”。
度数起码在五十度以上。
在这个只懂得低度发酵酒的古代,这就是妥妥的烈焰琼浆。
他小心翼翼地端起那个海碗,双手捧着。
转过身,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已经双眼通红的大总管面前。
“大总管,绝世美酒酿好了,请您品鉴。”
海碗里的酒液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大总管吞了一大口唾沫。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粗壮的双手,一把夺过海碗。
连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仰起脖子。
将那半碗纯粮烈酒,如鲸吞饮水般一饮而尽!
“咕咚!”
清澈的酒液顺着大总管的喉咙猛灌了下去。
在酒水入喉的那一刹那。
大总管那张肥胖的脸庞,刷的一下变得通红如血。
一股前所未有的辛辣与狂暴。
宛如一条燃烧的火龙,顺着他的食道一路狂奔而下!
火辣的酒液在胃里轰然炸开,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
这股热力迅速席卷四肢百骸,将他连日来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等霸道无匹的烈酒,大燕朝最尊贵的权贵们做梦都没尝过。
那种醇厚绵长的回甘,让他的舌尖都在微微发麻。
大总管呆呆地站在原地,双眼圆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手里还举着那个空空如也的粗瓷大海碗,一动不动。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监工和士兵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紧张地看着大总管。
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倒地不起,或者拔刀杀人。
足足十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终于,大总管那紧闭的嘴唇微微松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酒嗝。
随后,他仰起头。
发出一声震动整个矿坑的、舒爽到了骨子里的狂啸!
“好酒!!!”
“神仙玉液啊!!!”
大总管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脸上写满了飘飘欲仙的陶醉。
他那原本狂躁不堪的神经,被这高浓度的酒精彻底安抚了下来。
他一把抓住晏岁安那沾满泥污的肩膀,就像是抓住了一件无价之宝。
“好小子!你还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酿酒神匠!”
“这酒,够烈!够劲!本管事活了大半辈子,今天才算真喝过酒!”
大总管满脸红光,当着所有人的面,大手一挥。
声音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喜悦。
“传我的命令!”
“从今天起,这位小兄弟就是咱们矿场的大功臣!”
“谁要是敢对他不敬,就是跟本管事过不去!”
站在一旁、原本还等着看晏岁安被下油锅的监工。
听到这句话,双腿猛地一软。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直接变成了毫无血色的猪肝绿。
手里的皮鞭无力地滑落在泥地上,整个人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