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小火炉上的烈酒,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辛辣的酒香弥漫在整个军师大帐内。
晏岁安满脸堆笑,殷勤地端起酒壶,给阴军师面前的白玉酒盏满上。
“军师大人,这南疆的火漆印章,俺还是头一回见,真是气派啊!”
他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模样。
借着酒劲,大着胆子伸手去摸桌上的那几封密信。
阴军师此刻已经喝得双眼迷离,脑子发飘。
加上他认定晏岁安是“仙翁附体”的福星,根本没有任何防备。
“哈哈,老弟随便看!这可是咱们王爷定鼎天下的依仗!”
阴军师大着舌头,得意洋洋地挥了手。
“等事成之后,这天下分你一半!”
晏岁安双手捧起那几封沉甸甸的密信。
表面上,他像个傻子一样摸着那暗红色的狼头火漆印。
实际上,他那双桃花眼正以一目十行的恐怖速度,飞快扫过信件的内容。
越看,他心底的寒意就越重。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结盟书。
里面清清楚楚地写明了瑞王与南疆外族交易的惊天筹码。
只要南疆十万铁骑能牵制住北疆的楚家军,甚至配合瑞王兵临京城。
事成之后,瑞王竟然答应割让大燕南部的幽、云、燕三州!
这简直是丧权辱国、数典忘祖的卖国契约!
更让晏岁安心惊肉跳的是。
在最后一封密信的末尾,竟然附带了一份长长的名单。
那是瑞王安插在京城六部、禁军,甚至皇宫内院的内应名录!
有了这份名单,瑞王在京城的势力网,就等于被彻底扒光了底裤。
这可是比十万铁骑还要致命的惊天底牌。
晏岁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不动声色地将信件放回桌面,再次端起酒杯。
“王爷真是洪福齐天,俺敬军师大人一杯,预祝大业早成!”
阴军师哈哈大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这已经是第四碗五十度以上的纯粮原浆了。
就算是一头大象,也扛不住这等霸道烈酒的摧残。
阴军师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随后双眼一翻。
庞大的酒劲彻底冲垮了他的意识。
他那骨瘦如柴的身体顺着太师椅滑落下去。
“砰”的一声,脑袋重重地砸在桌案上。
紧接着,一阵如雷鸣般粗重绵长的鼾声,在营帐内响起。
这位不可一世的反派军师,终于彻底醉死过去。
晏岁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收起脸上的谄媚,眼神重新变得冷厉清明。
就在这时。
营帐角落那面巨大的山水屏风后面,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空气波动。
一道玄色的倩影,宛如幽冥中的一缕青烟。
没有任何脚步声,甚至连帐内的烛火都没有惊动。
楚惊霜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晏岁安的身侧。
两人在半空中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能看懂的眼神。
没有言语,默契却已深入骨髓。
行动开始。
时间紧迫,绝不能把原件偷走。
一旦阴军师醒来发现信件丢失,整个矿区必然会被彻底封死。
他们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这戒备森严的深谷。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这些要命的内容完美拓印下来。
楚惊霜动作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叠薄如蝉翼的特制丝帛。
这是楚家军夜不收用来传递绝密军情的专用材料。
她将丝帛平铺在密信之上,手指轻柔得宛如抚摸琴弦。
晏岁安则拿起桌上用来批阅公文的石墨炭条。
他用匕首快速将炭条削出尖锐的棱角。
两人紧密配合,宛如一台精密无声的机器。
楚惊霜负责固定信件,用指腹感受火漆印章的凹凸纹理。
晏岁安则运笔如飞,将那些狂草字迹和名单,分毫不差地拓印在丝帛上。
笔尖在丝帛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伴随着阴军师那震天响的鼾声,这场暗夜里的窃密行动紧张到了极点。
晏岁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不仅考验记忆力和手速,更考验对笔触力道的绝对掌控。
一封,两封,三封。
那张长长的京城内应名单,被他一字不落地完美复制。
连那个象征着卖国契约的狼头火漆印。
也被他用炭条拓出了清晰无比的立体轮廓。
最后一笔落下。
晏岁安轻轻放下炭条,甩了甩有些酸胀的手腕。
楚惊霜小心翼翼地将那叠拓印好的丝帛收起,折叠成指甲盖大小。
她动作自然地将这足以倾覆朝野的铁证,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内衬里。
两人再次对视,眼中都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喜悦。
目标达成。
这场深入虎穴的凶险任务,终于迎来了最完美的收官。
只要能活着把这份名单和契约送回京城,交到能够制衡瑞王的人手里。
那位心怀不轨的瑞王,必将被满门抄斩,死无葬身之地!
晏岁安将桌上的密信按照原样,小心翼翼地放回紫檀木盒中。
甚至连信封摆放的倾斜角度,都与之前分毫不差。
他轻轻扣上木盒的机关,将其推回了阴军师袖子下方的原位。
一切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晏岁安冲着楚惊霜比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现在阴军师醉死,正是矿区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只要趁着夜色,凭借楚惊霜的身手,他们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溜出大门。
消失在茫茫的西山深谷之中。
两人像两只灵巧的夜猫,并肩走向营帐那厚重的牛皮门帘。
外面的夜风透过缝隙吹了进来,带着一丝自由的清冷气息。
胜利就在眼前。
晏岁安伸出手,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粗糙的门帘边缘。
然而。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这座豪华营帐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矿区上空,那口高悬在了望塔顶端、代表着最高级别敌袭的巨大青铜警钟。
毫无征兆地。
发出了沉闷、狂躁,足以撕裂整个黑夜的长鸣!
“铛!——”
“铛!——”
“铛!——”
三声凄厉的钟鸣,犹如三道催命的惊雷。
狠狠地劈在整个深谷铁矿区的上空。
这绝不是寻常的操练,这是只有在营地遭遇灭顶之灾时才会敲响的死丧钟!
紧接着,原本寂静的矿区外围,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和火光。
无数支火把犹如一条条狂暴的火龙,迅速在黑暗中汇聚。
嘈杂杂乱的怒吼声,穿透了厚重的牛皮营帐,清晰地传入两人的耳中。
“来人啊!有刺客!”
“包围前面的大帐,别让那家伙跑了!”
一道凄厉粗犷的嗓音,在夜空中炸响,带着无尽的愤怒。
“抓住那个新来的小白脸!”
“总工头被人抹了脖子!他就是杀人凶手!”
这突如其来的巨变,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晏岁安停留在门帘上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那张一直运筹帷幄的脸庞,在刹那间勃然色变。
那个输得只剩底裤的总工头,竟然死了?
这到底是谁干的!
在这守卫森严的敌营腹地,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
不偏不倚,死死地扣在了他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