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微弱的火星,从晏岁安的指尖脱落。
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它划出了一道极不起眼的细小弧线。
轻飘飘地,落在了那条浸透了煤油、洒满黑火药粉末的破布条上。
刹那间,微弱的火星犹如贪婪的饿狼,一口咬住了猎物。
伴随着一声清脆且急促的“嗤啦”声。
沉寂的地下溶洞中,骤然绽放出一团耀眼刺目的明黄色火光。
这团火光并没有立刻引发那种震耳欲聋、毁灭一切的大爆炸。
它更像是一头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的灵动火龙。
火龙贪婪地吞噬着布条上的煤油,顺着粗糙的地面疯狂向前窜动。
晏岁安布置的迷宫起爆阵法,此刻终于显露出了它那充满死亡美学的真容。
火龙在遇到布条岔路时,毫不犹豫地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漆黑的地面上便交织出了一张绚丽夺目的巨大火网。
无数条明亮刺眼的火线,在成千上万个厚重的木桶之间穿梭游走。
火花四溅,带着浓烈的硫磺味,将整个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溶洞。
照耀得犹如白昼一般明亮,甚至驱散了周遭那股阴冷的寒气。
借着这绚丽而又夺命的光芒。
站在最前方的虎符密使,终于彻底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他看到了那些堆积如山、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木桶。
看到了木桶盖子上,那代表着高度危险的火漆封条。
更看清了那些在木桶缝隙间,正以骇人速度疯狂游走的夺命火线。
面具下,那双原本冷酷无情、漠视天下所有生命的眼睛里。
此刻盈满了前所未有的骇然与万分绝望。
密使的瞳孔骤缩到了针尖大小,眼角甚至因为过度惊恐而微微撕裂。
他那常年握刀、稳如磐石的双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点火了!”
虎符密使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凄厉嘶吼,声音嘶哑得犹如裂帛。
这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与冷漠。
只剩下一种面对毁灭性灾难时,最原始、最纯粹的求生本能。
“疯子!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脚步连连后退。
手中那把沉重的精钢斩马刀,“当啷”一声掉落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他根本顾不上去捡武器,甚至连多看晏岁安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快跑!撤出去!快跑啊!”
哪里还用得着他下令。
身后的那几十名重甲死士们,在看清火药桶数量的刹那,就已经彻底崩溃了。
什么主子的灭口命令,什么不死不休的任务。
在数万斤即将被引爆的黑火药面前,统统变成了废纸。
他们转身就跑,像是一群受惊的无头苍蝇。
拼了命地朝着溶洞出口的方向,疯狂地推搡拥挤。
沉重的精钢铠甲,曾经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刀枪不入的防护利器。
现在,却成了拖累他们逃生速度的催命枷锁。
几十个魁梧的大汉,争先恐后地涌向那扇刚刚被撞碎的狭窄石门通道。
通道狭窄,根本容不下这么多人同时通过。
最前面的死士被地上破碎的花岗岩绊倒,重重地摔在泥地里。
后面的人根本刹不住脚步,为了活命,毫不留情地踩踏了上去。
“啊——我的腿!”
伴随着一阵阵凄惨的哀嚎和骨骼断裂的脆响。
这支号称冷血无情、无往不胜的精锐杀手队伍。
在逃命的狂热中,竟然毫无尊严地自相残杀起来。
他们连滚带爬,丢盔弃甲,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互相撕扯着同伴的铠甲,只为了能比别人多跑出一步。
刚才在外面有多么嚣张冷酷,现在的模样就有多么狼狈凄惨。
在溶洞的最深处。
晏岁安看着那群抱头鼠窜、互相践踏的死士,没有丝毫犹豫。
“跑!”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身边的楚惊霜发出一声犹如惊雷般的大吼。
楚惊霜早就蓄势待发,就等他这一声令下。
她那纤细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手臂,一把揽住了晏岁安结实的腰腹。
两人默契到了极点,晏岁安伸手指向岩壁上方一处狭窄的缝隙。
那是他刚才在黑暗中摸索地形时,凭借敏锐观察力提前找好的天然通风口。
这条密道直通地表,是他们在这座炸药库中唯一生还的希望。
楚惊霜脚尖在坚硬的岩石上猛地一点。
体内的真气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运转,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她带着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身形却轻盈得宛如一只振翅高飞的雨燕。
化作一道耀眼的银色闪电,直直地掠向半空中的通风口。
刚一进入狭窄的密道,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冷风便扑面而来。
密道四周全是粗糙尖锐的岩石,犬牙交错,稍有不慎就会被割得鲜血淋漓。
空间逼仄得只能勉强容纳一人通过。
楚惊霜将轻功催动到了前所未有的极限境界。
她的双手化作残影,不断地在凸起的岩石上借力攀爬。
指尖因为用力过猛,已经磨破了皮肉,渗出了丝丝鲜血。
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攀爬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
晏岁安被她紧紧护在怀里,双手也极力寻找着岩壁的借力点,减轻她的负担。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她急促的呼吸声。
下方溶洞里,那“嗤嗤”的引线燃烧声,犹如死神逼近的脚步。
这声音顺着通风口清晰地传上来,一下下敲击着两人的心脏。
晏岁安心里默默倒数着那些火线燃烧的时间。
他布置的引线长度,最多只能争取到十几息的逃生空档。
六息。
五息。
火线已经烧过了大半,留给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
通风口内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下方的热浪开始顺着石壁向上翻涌。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楚惊霜的额头上布满了晶莹的汗珠,顺着绝美的脸颊不断滑落,滴在晏岁安的胸口。
她的体力正在急剧消耗,双臂的肌肉因为超负荷运转而微微颤抖。
但她的眼神依然坚定如铁,死死盯着上方那一点逐渐放大的微弱光亮。
三息。
两息。
光亮越来越近,那是一块生满红锈的沉重铁栅栏。
它死死地封住了通风口的顶端,阻挡了他们通往自由的道路。
楚惊霜没有减速,反而借助最后的一段岩壁,猛地向上窜起。
她将丹田内最后一丝真气,全部逼入右腿之中。
修长的美腿带着开山裂石般的狂暴气势,狠狠地踹向了头顶的铁栅栏。
“砰”的一声惊天巨响。
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被这股骇人的力道直接踹飞,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一息。
楚惊霜借着这股冲力,紧紧拉着晏岁安的手。
两人犹如两条跃出深渊的蛟龙,毫不犹豫地跃出了黑暗的通风口。
一阵清冷的夜风瞬间将他们包裹。
彻底脱离了地底的束缚。
就在他们双脚刚刚跨出通风口边缘,身体脱离地面的零点零一秒。
地底深处那座庞大无比的火药库里。
那条代表着死亡审判的绚丽引线,终于走完了它最后的旅程。
那团明黄色的火光,毫无阻碍地烧到了最核心那个庞大药桶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