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奔的汗血宝马在官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残影。
直到确认身后的追兵早已经被连环大爆炸彻底吞噬。
晏岁安和楚惊霜才在距离矿区几百里外的一处隐蔽山林里,缓缓拉住了缰绳。
两匹万里挑一的绝世良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它们浑身上下犹如水洗过一般,温热的汗液在夜风中蒸发出阵阵白雾。
晏岁安翻身下马,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彻底放松。
他双腿一软,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倒在铺满落叶的柔软草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山林间清冷而新鲜的空气。
听着周围不知名虫儿的低鸣,感觉自己就像是在阴曹地府里走了一遭。
现在终于重新回到了鲜活的人间。
楚惊霜动作轻盈地跃下马背,将两匹战马的缰绳拴在一旁的粗壮古树上。
她转身走到晏岁安身旁,顺着他平躺的视线,回头向着西方的天际望去。
哪怕他们已经一口气逃出了几百里地,远处的夜空依然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景象。
那是一大片浓烈到了化不开的巨大火烧云。
赤红色的火光将半边天际映照得犹如白昼,滚滚浓烟宛如一条条黑龙直刺苍穹。
风中似乎还夹杂着微弱的硫磺气味,宣告着那场人造灾难的恐怖威力。
可以想象,那座罪恶的深谷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燃烧的岩浆湖泊。
晏岁安看着那壮观无比的毁灭景象,偏过头,正好撞上楚惊霜清冷的眼眸。
两人在这静谧的山林中,静静地对视了片刻。
突然,晏岁安毫无征兆地咧开嘴,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这笑声仿佛有传染力一般。
楚惊霜那张向来不苟言笑、宛如万年玄冰般的绝美脸庞上。
也如同春风化雨般,绽放出一个倾国倾城的明媚笑容。
清脆悦耳的笑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彻底驱散了连日来的压抑与血腥。
“痛快!少爷我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痛快的事!”
晏岁安一个鲤鱼打挺从草地上坐了起来,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骄傲。
他迫不及待地将一直紧紧护在胸前的那个大布包扯了下来。
解开系得死死的布结,一片金灿灿的光芒在倾洒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晏岁安随手扒拉开那些沉甸甸的金锭和珍贵香料。
小心翼翼地从最里层的防水油布中,摸出了那份至关重要的机密。
他轻轻展开那张边缘泛黄、按着南疆外族狰狞血手印的结盟书。
又借着月光,端详了一下那份密密麻麻标注着京城内应兵力分布的羊皮地图。
晏岁安的桃花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限憧憬。
“老婆,你看看这是什么?”
晏岁安献宝似的将两样东西在楚惊霜面前晃了晃,语气激动。
“这可不是几张破纸,这是咱们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是免死金牌!”
“咱们这次冒着九死一生的巨大风险,孤身深入敌营。”
“硬生生地端了瑞王苦心经营十几年的造反大本营,还拿到了最致命的铁证。”
晏岁安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俨然一副已经走上人生巅峰的模样。
“这可是救驾的旷世奇功啊!”
“历朝历代,有哪个人臣能立下这种挽救江山社稷于水火的不世之功?”
“等咱们快马加鞭赶回京城,把这两样东西往老皇帝的龙书案上一拍。”
晏岁安开始美滋滋地盘算起自己即将迎来的丰厚封赏。
“那老皇帝只要脑子没进水,高低得赏我个世袭罔替的侯爵当当吧?”
“至于金银珠宝那就更不用说了,起码得赏个几百万两黄金压压惊。”
他拍了拍身旁的草地,拉着楚惊霜在自己身边坐下。
“到时候,咱们就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买下一座最大的宅子。”
“再去城外买上几千亩上好的水田,雇上一大群丫鬟仆人伺候着。”
晏岁安的眼神中,满是对那种不劳而获的咸鱼生活的向往。
“咱们以后就关起门来,安安心心地过咱们的小日子。”
“什么朝堂纷争,什么国家大事,统统见鬼去吧。”
他凑到楚惊霜耳边,语气中带着几分痞气和毫不掩饰的深情。
“少爷我以后就能舒舒服服地躺在摇椅上,每天睡到自然醒。”
“光明正大、心安理得地吃我媳妇儿的软饭了!”
楚惊霜静静地听着他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规划着未来。
远处微弱的火光映照在晏岁安那张神采飞扬、满是灰尘的脸庞上。
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暖光芒。
看着他满脸憧憬、对朝廷毫无防备的样子。
楚惊霜的眼底深处,却悄然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阴霾和担忧。
她自幼在危机四伏的宫廷和尔虞我诈的军营中长大,太了解皇权的冷酷。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者,往往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他们这次立下的功劳实在太大,大到了足以让任何一个帝王感到寝食难安的地步。
那高高在上、生性多疑的老皇帝,真的会如晏岁安所愿,慷慨地赐下荣华富贵吗?
但当楚惊霜转过头,对上晏岁安那双充满期待和喜悦的桃花眼时。
她心中那丝刚刚升起的警惕和不安,又被她强行压制了下去。
她不忍心在此时此刻,去打破这个男人对未来安稳生活的美好幻想。
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相依的血火考验。
她早已经将自己的全部身心,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眼前这个男人。
只要有他在身边,哪怕前方真的是刀山火海,她也无所畏惧。
楚惊霜绝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似水柔情。
她收拢了周身那股冷冽的肃杀之气,犹如一个寻常人家的温婉妻子。
轻轻地,将头靠在了晏岁安宽阔结实的肩膀上。
晏岁安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后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纤腰。
一阵带着淡淡药香和清冷霜雪气息的幽香,萦绕在晏岁安的鼻尖。
楚惊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都听你的。”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晏岁安身上传来的温热体温。
“等这次回去之后,我就主动上交兵符,辞去镇国将军的职务。”
“那三十万镇北军,我也一并交还给朝廷,再也不去过问兵戈之事。”
楚惊霜在晏岁安的颈窝里蹭了蹭,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你在京城开的那家‘天下第一锅’,不是还缺个老板娘吗?”
“以后,我就陪着你,咱们一起去打理火锅店的生意。”
“你负责在前面算账收钱,我负责在后厨给你切肉片,可好?”
听着大燕战神这番足以惊掉满朝文武下巴的霸气情话。
晏岁安只觉得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甜,连骨头都要酥了。
他用力地搂紧了怀里的女人,仰头看着夜空中闪烁的繁星。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趟搏命,简直太值了。
两人在这片宁静的山林中相互依偎着休整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他们便换上了沿途荒废驿站里的新马,快马加鞭地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因为身上带着关乎大燕江山社稷的绝密铁证。
他们一路上不敢有丝毫耽搁,昼夜兼程,风餐露宿。
渴了就喝几口山泉水,饿了就在马背上啃几口干粮。
就这样连续狂奔了几天之后。
在一个残阳如血的傍晚时分。
两人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京城郊外那条宽阔平坦的官道上。
“终于到家了!”
晏岁安看着远处那座巍峨雄伟的京城轮廓,兴奋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马鞭。
他在脑海中,已经无数次预演了今天入城时的盛大场面。
那定然是百官出城十里相迎,红毯铺地,锣鼓喧天。
老百姓们夹道欢呼,五颜六色的鲜花像雨点一样撒在他们两人身上。
老皇帝坐在龙辇上,亲自向他这个大功臣敬酒。
然而,随着两匹战马距离京城那高大的城墙越来越近。
晏岁安脸上那灿烂无比的笑容,却一点点地僵硬、凝固住了。
他预想中的繁华盛景,完全没有出现。
宽阔的官道上空荡荡的,连一个往来的客商和行人都看不到。
没有百官迎接,没有鲜花铺地,甚至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
就连平日里总是在城门外叫卖摆摊的小贩,也都跑得无影无踪。
两匹战马在距离城门不到一箭之地的土坡上,缓缓停下了脚步。
晏岁安和楚惊霜坐在马背上,眺望着前方的景象,眉头同时紧紧锁起。
那扇高达数丈、平日里总是车水马龙的朱红色厚重城门。
此刻,竟然被几根粗壮的滚木从里面死死地顶住,紧闭不开。
高耸的城墙上,看不到半个巡逻守城士兵的影子,连一面旗帜都没有。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在城门前打着旋儿。
远处的京城,被笼罩在一层诡异的残阳暮色之中。
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完全听不到任何属于活人的声响。
晏岁安脸上的憧憬荡然无存,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阵阵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