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岁安和楚惊霜催动着疲惫的汗血宝马,缓缓靠近了京城正南方的正阳门。
越是靠近这座大燕王朝的权力中枢,那股不同寻常的诡异气氛就越发浓重。
高大巍峨的青砖城墙,宛如一头蛰伏在暮色中的钢铁巨兽,透着森寒的压迫感。
平时大门洞开、商贾云集、车水马龙的京城九门。
此刻已经全部紧紧闭合,连一丝门缝都没有留下。
厚重无比的千斤闸被彻底放下,生锈的铁锁链死死地斩断了内外一切交通。
城墙之上,再也看不到那些穿着大燕制式轻甲、神态轻松的巡防营士兵。
取而代之的,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重甲步卒。
这些士兵浑身包裹在暗黑色的厚重铠甲中,连面部都覆着冰冷的面甲。
他们手中握着的,是专门用来对付重骑兵、长达一丈的精钢陌刀。
锋利的陌刀在残阳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血色寒芒。
整段城墙防线森严壁垒,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逾越。
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的,是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刺鼻气味。
那是一种浓郁到令人作呕、根本化不开的血腥味。
这股味道顺着城墙的砖缝,随着傍晚的寒风,一阵阵地扑面而来。
它在无声地宣告着,这座繁华的帝都,刚刚经历过一场何等残酷的血腥杀戮。
楚惊霜猛地一勒缰绳,胯下的汗血宝马发出一声不安的低嘶。
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停在了距离护城河还有一箭之地的地方。
大燕战神那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敏锐直觉,在疯狂地发出危险警报。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眸,死死地盯向高高的正阳门城楼。
楚惊霜的瞳孔在顷刻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个刹那被彻底冻结成了冰水。
在这大燕王朝的权力中枢,在京城最核心的正阳门城楼最高处。
往日里那杆迎风飘扬、象征着大燕正统皇权的金龙大旗,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崭新旗帜。
那旗帜通体紫金,上面用粗犷的针法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巨蟒。
紫金王旗!
这是独属于大燕瑞王的亲王旗帜!
这杆旗帜插在皇城的城头,意味着什么,楚惊霜再清楚不过。
晏岁安顺着楚惊霜的目光望去,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那颗原本因为幻想着封侯拜相、安稳度日而火热的心,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然而,真正击溃他们心理防线的,并非单单是这杆易主的王旗。
在紫金王旗下方的城墙垛口处,悬挂着一排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那是几十颗血淋淋、还未完全风干的人头!
这些人头被粗大的麻绳拴着发髻,像一串串风铃般悬挂在城墙外侧。
暗红色的鲜血顺着他们断裂的脖颈,一滴滴地落在青砖上。
将那一片高耸的城墙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黑红色。
晏岁安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双眼死死盯着那一排随风摇晃的首级。
排在最前面的那颗人头,哪怕被鲜血和污垢覆盖了面容。
哪怕那张脸已经因为剧痛和愤怒而扭曲变形。
晏岁安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凌云。
是楚家军中最年轻、最悍勇的副将。
是那个平日里总是板着脸,却在晏岁安被刺客袭击时,毫不犹豫挡在前面的铁血汉子。
凌云的双目圆睁,眼角甚至因为过度的愤怒而撕裂。
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里,透着浓浓的不甘和死不瞑目。
他临死前似乎还在怒吼,还在挥舞着兵刃,想要保护他誓死效忠的楚家军。
晏岁安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离京前的那一幕。
凌云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姑爷放心,末将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定会替将军守好京城的家底!”
那个信誓旦旦要保护他的副将,那个活生生、热血沸腾的汉子。
此刻,却变成了一颗悬挂在城墙上、任凭寒风吹打的冰冷头颅。
在凌云的旁边,晏岁安还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有御林军中刚正不阿的统领,有朝堂上敢于直言进谏的老臣。
全都是这大燕王朝中,不肯向叛贼低头的铮铮铁骨。
现在,他们全都成了这血色城墙上的点缀。
晏岁安的双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从大喜到大悲,从云端坠入深渊。
这种宛如凌迟般的心理落差,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碎。
他终于明白了。
他和楚惊霜,被反向偷家了。
西山深谷里的那座庞大矿山,那座被他们千辛万苦炸毁的地下兵工厂。
根本就只是瑞王用来掩人耳目的一个幌子!
那只是瑞王用来敛财、用来打造兵器的“钱袋子”。
瑞王真正在意的,从来都不是那偏远的矿区,而是这座大燕的权力中枢!
在瑞王亲自带着金鳞卫前往矿山,做出一副要接管一切的姿态之前。
他那支真正隐藏在京城周边、蓄谋已久的精锐主力大军。
早已经发动了一场雷霆般的血腥政变。
他们里应外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九门。
用最残酷的手段,软禁了那位高高在上、生性多疑的老皇帝。
然后,在整个京城内,展开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大清洗。
所有敢于反抗的将领,所有忠于皇室的楚家军旧部。
全都在这场毫无防备的政变中,遭到了无情的屠杀。
晏岁安怀里那份拼死带出来的造反血书,那张标注着内应的布防图。
在此刻,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
老皇帝都已经成了阶下囚,就算把证据摆在他面前,又有什么用?
他们拼尽全力,以为只要拿到铁证就能阻止一场浩劫。
却不知道,真正的天塌地陷,早已经在他们的后方发生。
晏岁安看着城墙上凌云那颗惨死的头颅。
看着那面在风中耀武扬威的紫金王旗。
他脸上那种幻想着吃软饭、开火锅店的期待笑容,彻底僵住,随后一点点地破碎。
前世作为社畜,他只想安稳度日。
穿越到这异世,他依然只想当一条无忧无虑的咸鱼。
他不愿卷入朝堂争斗,不愿去争夺什么权倾天下。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能和心爱的女人过上平静的日子。
可是,这操蛋的世道,偏偏不让他如愿。
这群高高在上的权贵,偏偏要将他身边那些鲜活的生命,当成草芥般无情收割。
咸鱼也是有逆鳞的。
而今天,晏岁安的逆鳞,被彻彻底底、连根拔下!
晏岁安缓缓抬起手,动作僵硬却无比坚定。
他从腰间的暗鞘里,一寸一寸地抽出了那把精钢打造的防身匕首。
这把匕首一直带在他身上,却从未真正见过血,从未杀过一个人。
锋利的刀刃在残阳下闪过一抹刺目的寒芒。
晏岁安微微抬起头,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慵懒和市侩的桃花眼。
此刻,所有的伪装和怯懦都烟消云散。
他的眼底,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足以毁灭一切的修罗之火。
那火焰深处,是无尽的悲凉,也是不死不休的疯狂。
“瑞王……”
晏岁安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宛如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沙哑低吼。
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杀意。
“我要你九族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