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的尽头,连接着那条宽阔平坦、直通皇宫大内的白玉御街。
平日里,这条御街只有天子车驾和立下不世之功的王侯才能踏足,戒备森严。
如今,却成了瑞王狼狈逃窜的丧命通道。
马蹄声急促而慌乱,敲打着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带起一阵阵刺耳的摩擦声。
瑞王死死地趴在马背上,双手僵硬地抓着马缰,头顶的白玉冠早已不知去向。
他披头散发,原本华贵的四爪蟒袍被冷风吹得高高鼓起,像个可笑的破布口袋。
路边的屋舍紧闭,百姓们躲在窗棂后,看着这支败退的残兵。
他不敢回头,哪怕只是一眼,都会让他原本就紧绷的心弦彻底断裂。
因为在他的身后,那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正像死神的倒计时一般紧紧跟随。
楚惊霜骑着一匹高大的纯血白马,手提红缨枪,走在十万大军的最前方。
她没有下令让楚家军全速冲锋,也没有让弓弩手放箭射杀。
她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带着大军,保持着一个让人绝望的安全距离。
如同一个冷酷的猎手,在耐心地欣赏猎物临死前那可怜的挣扎。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远比真刀真枪的厮杀还要让人崩溃。
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在御街上踏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夜空下。
晏岁安与她并辔而行,看着前方连滚带爬的瑞王,嘴角带着几分戏谑的冷意。
这是一种诛心的战术,就是要彻底摧毁瑞王那高高在上的心理防线。
让他在这无尽的恐惧中,一步步走向自己挖掘的坟墓,感受真正的绝望。
瑞王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许多人受不了这种恐怖的压抑,直接丢下兵器瘫软在地。
他们宁愿被后面的楚家军俘虏,也不愿再承受这种被死神追逐的煎熬。
瑞王身边的队伍,从最初的几百人,迅速锐减到了不足百人。
御街的尽头,那座巍峨宏伟的皇宫北门——玄武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红墙黄瓦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森严,厚重的城墙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大猛兽。
玄武门外,还残存着几百名负责守卫皇宫的瑞王死忠,正举着火把来回巡视。
“开门!快给本王开门!”
瑞王在距离城门还有几十丈远的地方,便扯着破锣般的嗓子疯狂大吼。
声音嘶哑难听,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与惊乱。
守门的死士见状,立刻手忙脚乱地推开厚重的朱红色宫门。
瑞王骑着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进了幽深黑暗的城门洞里。
身后的几十名亲卫也想跟着挤进去,却被瑞王接下来的举动彻底断了生路。
“关门!把断龙石给本王放下!”
瑞王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一脚踹翻了旁边准备关门的侍卫,歇斯底里地咆哮。
那可是太祖皇帝修建紫禁城时,为了防备外敌破城而留下的最后一道防御机关。
断龙石一旦落下,这玄武门便彻底成了死地,再也无法从外面打开。
守门将领略微迟疑了一下,看了看门外还没来得及进来的同袍兄弟。
“王爷,外面还有咱们的兄弟……”
“混账东西!楚家军就在后面!不放断龙石,我们全都得死在这里!”
瑞王双目赤红,一把抽出旁边侍卫的佩刀,直接砍翻了那个犹豫的将领。
鲜血溅在了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
“放石!谁敢违抗,本王诛他九族!”
鲜血的刺激下,剩下的死士再也不敢有半点迟疑,连忙跑向机关处。
几个赤膊的壮汉拼命摇动城门洞内的巨大绞盘。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铁链摩擦声,隐藏在城楼上方的机关被彻底触发。
“轰隆隆——!”
一块重达数万斤、由整块金刚岩打造而成的巨大石门,顺着滑道轰然砸落。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这块承载着大燕皇室最后防线的金刚岩,切断了一切退路。
地面剧烈震颤,扬起漫天的尘土,连玄武门高耸的城楼都跟着晃动了几下。
厚重的断龙石,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城门洞的深槽里。
将皇宫内外,彻底隔绝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门外那些没来得及进去的亲卫,看着那块冰冷坚硬的巨石,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很快,这叫声便被如潮水般涌来的楚家军彻底淹没。
玄武门内,瑞王丢掉手中带血的佩刀,背靠着那块冰冷坚硬的断龙石。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冷汗浸透了里衣,在寒风的吹拂下,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他活下来了,终于把那群杀人不眨眼的煞神挡在了门外。
这紫禁城城墙高达数丈,外面还有宽阔的护城河,可谓固若金汤。
现在连最脆弱的城门都被断龙石封死,楚家军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进来。
瑞王那颗几乎要崩溃的心,在这块巨石的庇护下,终于找回了一丝底气。
随之而来的,是绝境反扑的疯狂与怨毒。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伪善笑容的脸,此刻因为强烈的恐惧,已经完全失去了人样。
他转过身,双手死死地抠着断龙石粗糙的表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晏岁安!楚惊霜!你们别得意得太早!”
声音透过厚重的石门,虽然变得有些沉闷,但依然清晰地传到了大军阵前。
“你们以为把本王逼到这一步,你们就赢定了吗?简直是做梦!”
瑞王的脸庞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头,五官扭曲得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大燕的皇帝,还有那个刚满五岁的小皇子,现在都在太极殿里!”
“他们都在本王的手上,是本王最坚实的肉盾!”
“你们要是敢轻举妄动,本王就先杀了他们祭旗!”
门外,十万楚家军将士听到这话,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大燕皇帝虽然昏庸无道,但毕竟是一国之君,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
楚家军的将士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虽然满腔怒火,但也知道投鼠忌器的道理。
皇权在这个时代,依然有着不可逾越的威严。
若是皇室血脉被屠戮殆尽,天下必将陷入大乱,楚家军也会背上弑君的千古骂名。
瑞王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躲在乌龟壳里如此肆无忌惮地叫嚣。
“本王就算死,也要拉着整个大燕皇室来给本王垫背!”
“这大好河山,本王得不到,你们也休想得到一个安宁的天下!”
瑞王的狂笑声在门洞里回荡,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丧心病狂。
“有种你们就开炮啊!炮轰皇宫啊!”
“只要你们敢动用那些铁管子,本王立刻让太极殿血流成河!”
“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你们楚家军是怎么逼死君王的乱臣贼子!”
玄武门外,无数火把将夜空映照得犹如白昼。
楚惊霜眉头紧蹙,握着红缨枪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着苍白。
瑞王这招玉石俱焚的毒计,确实恰好捏住了他们的软肋。
若是强行开炮攻打,碎石横飞,难保不会伤了里面的皇帝和小皇子。
更何况,这紫禁城乃是大燕历代先皇的安息之所,毁了皇宫,后患无穷。
站在一旁的副将雷豹,气得须发皆张,仅剩的一只独眼里满是狂暴的怒火。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威胁,尤其是被这种草菅人命的乱臣贼子威胁。
“这狗日的畜生,死到临头还敢这么嚣张,拿陛下来压我们!”
雷豹猛地挥动手中的九环大刀,转身冲着后方的炮兵阵地大声怒吼。
“炮兵营呢!给老子把大炮推上来!”
“断龙石又怎么样?老子就不信,十几门红衣大炮齐射,轰不开这块破石头!”
“大不了一起玉石俱焚,先活劈了这狗王爷,再向天下谢罪!”
沉重的车轮声再次响起,十几尊黑洞洞的红衣大炮被力士们缓缓推向阵前。
沉重的实心铁弹已经装填完毕,炮手们举着火把,只等最后一声令下。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局势在一瞬之间紧绷到了顶点。
就在雷豹准备强行下令轰门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按在了他那高高举起的大刀刀背上。
晏岁安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用不容置疑的力量拦住了暴怒的雷豹。
“姑爷!您别拦着我,让老雷一炮轰碎这王八蛋的乌龟壳!”
雷豹急得直瞪眼,胸膛剧烈起伏,大声争辩。
晏岁安却没有说话,他轻轻摇了摇头,松开按住刀背的手。
他微微仰起头,看了一眼深邃的夜空,又伸出一只手。
张开五指,静静地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阵阵微风。
初冬的北风,冷冽且强劲,正呼啸着穿过京城的上空。
晏岁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桃花眼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睿智光芒。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死死封住玄武门的断龙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皇叔啊,时代真的变了。”
“谁告诉你,进皇宫就非得走大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