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几分,眼神也收敛了惯常的锐利,显得真诚而尊重。
“陈督察,你好,请坐。”李心儿与他轻轻一握,手指纤细温暖,一触即分,礼仪周到。
她指了指窗边的沙发,“叫我李医生或者心儿都可以。”
“不用拘谨,我们就是随便聊聊,了解一下你最近的工作状态和感受。”
“喝点什么?茶还是水?”
“水就好,谢谢。”陈九歌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但不失挺拔,将文件袋放在一旁。
他目光坦然地看着李心儿,忙碌着倒水,趁机用闲聊的语气说道,
“李医生这里环境真好,很安静,跟外面像是两个世界。”
“没想到在砵典乍街这种闹市,还有这么一方净土。”
“工作需要。”李心儿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自己在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双腿并拢斜放,姿态优雅,
“一个好的环境,有助于来访者放松,更好地打开心扉。”
“陈督察平时工作压力大,节奏快,偶尔来这样的地方坐坐,也是一种调剂。”
“李医生说的是。”陈九歌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无名指——没有戒指。”
他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和恰到好处的“坦诚”,
“说实话,来之前我还有点抗拒,”
“觉得我们当警察的,风吹日晒,打打杀杀都习惯了,哪需要看什么心理医生。”
“不过见到李医生,还有这里的环境,我觉得……或许常来坐坐也不错。”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表达了“抗拒”的普遍心态,又巧妙恭维了环境和对方,
还暗示了自己愿意“聊聊”的开放态度,分寸拿捏得极好。
李心儿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更明亮了些,显然陈九歌的话她很满意。
“很多来访者最初都有类似的想法,这很正常。”
“警察工作特殊,长期面对危险、暴力和负面情绪,自我压抑和忽视感受是常见的应对机制。”
“但适当的疏导和倾诉,对保持长期的心理健康和职业状态,其实很有帮助。”
她声音温和,循循善诱,“陈督察不用有什么压力,我们就当朋友间随便聊聊。”
“从你最近的这次行动开始,可以吗?”
“我听说很成功,但一定不轻松吧?”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陈九歌展现了他高超的谈话技巧和情绪控制能力。
他将端掉洪泰工厂的行动,描述成一次计划周密,执行果断,
团队协作成功的典型案例,强调了警队的纪律性和正义感,淡化了个人的作用和其中复杂的博弈、暗手。
他讲述时逻辑清晰,情绪平稳,偶尔提到“紧张时刻”或“危险瞬间”,也会适当流露出“后怕”或“庆幸”,
但都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完全符合一个优秀,冷静,有点后怕但总体积极向上的青年警官形象。
所有可能暴露他真实心思和暗面行动的部分,都被他巧妙地用官方说辞,职业素养和适当的“疲惫感”掩盖了过去。
李心儿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倾听,偶尔提问引导,眼神专注而包容。
她确实专业,问题往往切中要害,但又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或审讯。
陈九歌一边应对,一边也在心里评估着这位女医生,敏锐,有同理心,
但似乎更倾向于相信“人性本善”和“职业崇高”的那一套。
对于他这种在灰色地带游走,心思深沉如海的人来说,她的专业框架,或许反而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谈话进行到后半段,按照流程,李心儿引入了一些放松和潜意识引导的技巧。
柔和的背景音乐响起,她引导陈九歌调整呼吸,放松身体,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感受上。
“陈督察,如果觉得累了,可以闭上眼睛休息一下。这里很安全,你可以完全放松……”
李心儿的声音如同温暖的潮水,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
陈九歌最初是带着警惕和配合的心态闭眼的。
以他的意志力和炼皮境对身体的控制,普通的催眠对他几乎无效。
但或许是连日的奔波筹谋,确实消耗精神,
或许是对李心儿建立起了初步的信任,又或许是这环境太过舒适放松……
在那种低沉舒缓的引导声中,他的意识竟真的渐渐模糊,沉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类似浅度冥想的状态。
然而,就在这种状态下,一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深处翻涌起来——
阳光下的训练场,一个帅气的身影转身被赶出警校。
一张模糊的略显阴郁的男人的脸,似乎在某个天台,和某畜牲,低声交谈……
李心儿火热的红唇紧贴自己的身躯,在躺椅上摇晃……
电梯里冰冷的地面,一个中年男人,绝望扭曲的脸和飞溅的血污……
这些画面杂乱无章,交替闪现,带着强烈的情感色彩,
欲望、冷酷、暴戾、掌控,以及一丝深藏的……迷茫?
不,不是迷茫,更像是一种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抽离感。
就在那张模糊的男人脸再次清晰些许,说出我想做个好人……
“陈督察?陈督察?”
李心儿温和的呼唤声由远及近,将他从那片混沌的潜意识之海中拉了出来。
陈九歌猛地睁开眼,眼中迷茫一闪而逝,瞬间恢复平静。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歪倒在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窗外天色似乎暗淡了一些。
“我……睡着了?”陈九歌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不好意思”,
“抱歉,李医生,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
“没关系,这说明你在这里感到了安全和放松,是好事。”
李心儿微笑着,眼神中带着关切,似乎并未察觉他刚才意识深处的波澜,
“感觉怎么样?有想起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梦到什么吗?”
“没有,就是睡得很沉,什么梦都没有。”陈九歌摇头,笑容自然,
“感觉精神好了很多。李医生,你的方法真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