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一个穿着合体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沉静的男人独自坐在一张小圆桌旁,
手里端着一杯清水,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璀璨的夜景。
他身边只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穿着黑色西装,耳朵里塞着耳麦的保镖。
倪永孝。
倪家如今名义上的掌舵人,一个努力想洗白家族生意,挤进上流社会的黑道掌陀人。
但显然,在这个圈子里,倪家和倪永孝本人,依旧带着难以洗脱的“原罪”,
除了必要的生意往来,那些真正的老钱家族和“上岸”成功的前辈们,似乎并不太愿意与他深交。
他坐在这里,像个优雅的局外人,与周围的觥筹交错格格不入。
陈九歌心中微动。
这是一个机会。
他端着酒杯,闲庭信步般走了过去,在倪永孝对面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这一坐,立刻引起了罗继的警觉。
罗继锐利的目光扫向陈九歌,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绷紧,手似乎下意识地想要摸向腰间。
但被倪永孝一个轻微的眼神制止了。
倪永孝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陈九歌,镜片后的眼神深邃,带着审视。
陈九歌没有看他,而是晃了晃手中的香槟杯,看着杯中金黄色的液体泛起细密的泡沫,
然后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倪永孝和罗继听到的声音说道,
“我认得你。倪永孝,倪家掌陀人。”
“小心点,我会盯着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甚至带着点挑衅。
罗继眉头一皱,眼中寒光一闪,上前半步,似乎就要有所动作。
“罗继。”倪永孝的声音温和平静,却带着威严,
“什么场合?注意分寸。”
罗继动作一滞,看了倪永孝一眼,又冷冷地盯了陈九歌一眼,
慢慢退了回去,重新站定,但目光依旧锁定着陈九歌。
倪永孝这才重新看向陈九歌,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礼节性的微笑,语气不卑不亢,
“这位先生,幸会。”
“在下倪永孝,现在只是一个做些小生意的正经商人,也是中华劳工联谊会的成员。”
“不知有何指教?”他谈吐清晰,措辞文雅,气度沉稳,
若非知根知底,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
事业有成的俊才,全无半点黑道龙头的戾气。
陈九歌这才抬起眼,第一次正视倪永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倪先生倒是好气度。”
“正经商人?劳工联谊会?”他抿了一口香槟,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谈笑风生的老牌富豪和洗白大佬们,
“你想加入他们,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可惜,他们未必愿意接受你。”
倪永孝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这正是他今晚独自坐在这里生闷气的原因。
倪家努力洗白多年,生意大部分转向了正当行业,他也竭力塑造着儒商形象,
甚至加入了几个半官方的联谊组织,但在这个真正的上流圈子里,
倪家和他倪永孝,依然被视为“黑底”,是被礼貌性隔离在外的存在。
陈九歌将他的细微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
“有些事,一旦做了,痕迹就很难完全抹掉。”
“想洗白,不是换个名片,做点慈善,加入几个协会就行的。”
“得下狠心,用猛药,全力以赴,甚至……刮骨疗毒。”
“像倪先生现在这样,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可不行。”
倪永孝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听出了陈九歌话里的深意,也听出了某种……指向?
陈九歌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用拿着酒杯的手,随意地指了指宴会厅中几个方向,低声道,
“你看那边,那位做地产起家的韦老板,二十年前是靠什么发的家?”
“还有那边,那位搞股市与地产行业的龙老板,十年前他在做什么?”
“他们现在,不也人模狗样地坐在这里,谈笑风生,受人尊敬?”
倪永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几个正与内地官员相谈甚欢的富商,其中一个他还与之有过生意往来。
他心中震动,陈九歌点出的这几个人,其发家史在特定圈子里并非秘密,只是时过境迁,早已被光鲜的外表掩盖。
“他们和你,本质上有区别吗?”陈九歌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力,
“区别只在于,他们上岸得早,洗得……更彻底一些。”
“该处理的‘麻烦’,早就处理干净了;该切割的‘过去’,也切割得毫不犹豫。”
倪永孝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光滑的杯壁。
陈九歌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些一直犹豫不决的念头。
他需要处理掉家族里那些尾大不掉,阻碍洗白的旧部势力吗?
需要彻底斩断某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线吗?
这其中的风险、代价、可能的反噬……
陈九歌看了一眼旁边如同雕塑般站立的罗继,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有些事情,该做就得做。”
“有些人,该用就用,该弃……也得弃。”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但罗继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倪永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陈九歌,这一次,他眼中的审视少了许多,多了一丝探寻和请教,
“陈sir的意思是……如果我按照你说的,处理干净,切割利落,他们……这个圈子,就会接纳我?”
倪永孝显然不再伪装,直接点名陈九歌身份。
“接纳?”陈九歌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倪先生,你把问题想简单了。”
“‘接纳’是结果,不是过程。”
“你要先明白,他们成立这个‘联谊会’,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他顿了顿,看着倪永孝。
倪永孝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陈九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食指,在面前小圆桌上,倪永孝那杯清水里,轻轻沾了一下。
然后,他在光洁的桌面上,缓缓写下了四个水迹淋漓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