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世同的语气很随意,但陈九歌知道,这并非简单的邀请。
能被黄世同称为“老朋友”,并且特意提到“内地来的朋友”的场合,绝非等闲。
他看了一眼旁边依旧脸颊绯红,眼神迷离的罗慧玲,心里有些不舍这刚刚酝酿好的气氛,
但也清楚黄世同的面子不能不给,这种场合也确实有必要去。
“好的,同叔,我明白了。大概什么时候到?”
“现在过来吧,晚宴快开始了。到了直接上七楼,报我名字就行。”
“行,我尽快到。”挂断电话,陈九歌有些无奈地看向罗慧玲,
伸手很自然地替她将一缕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有点急事,得先走了。”
“店里的事,你按我说的多留意,不懂就问霞姐,或者直接打电话给我。”
他亲昵的动作让罗慧玲刚刚降温的脸颊又热了起来,乖巧地点头,
“嗯,我知道了,老板。你……你去忙吧,路上小心。”
陈九歌看着她羞涩动人的模样,心中微动,低声道,
“过两天,我去你家看看,顺便也‘走访’一下员工情况,深入了解一下。”
他特意在“走访”和“深入了解”上加重了语气,其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罗慧玲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粉色,
她哪里听不出话里的意思,心跳如擂鼓,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头都快埋到胸口了。
陈九歌笑了笑,不再逗她,又嘱咐了两句,便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店门,下午的阳光已带上一丝暮色。
他驱车径直前往尖沙咀,驶向那座矗立在维多利亚港畔,象征着香江顶级奢华与历史的半岛酒店。
半岛酒店,即便在富豪云集的香江,也是顶级的存在。
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巍峨典雅,门前的喷泉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穿着笔挺制服,戴着白手套的门童训练有素地小跑上前,为陈九歌拉开车门,姿态恭敬。
另一名泊车小弟接过车钥匙,将他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
走进酒店,内部极尽奢华。
高高的穹顶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经过无数切割面的折射,散发出柔和而璀璨的光芒,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高级的香氛。
衣着光鲜、气质各异的男女宾客低声交谈,穿梭其间。
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穿着合体西装、胸口别着酒店徽章的中年男子,
见到陈九歌,立刻微笑着迎上来,确认身份后,恭敬地引领他走向专用电梯,直达七楼。
电梯门无声滑开,眼前豁然开朗。
七楼宴会厅的面积,比楼下大厅更为开阔,装饰也更为内敛奢华。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渐次亮起的维多利亚港璀璨夜景,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
厅内灯火通明,却并不刺眼,柔和的光线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边。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举着香槟或红酒,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矜持而疏离的笑容。
陈九歌目光一扫,便将场中格局尽收眼底。
宾客明显分为几个圈层。
最核心的一圈,多是些穿着定制西装,气度沉稳的中老年男士,
以及几位珠光宝气,举止优雅的女士,他们多是本港老牌的地产大亨,
船王家族成员,进出口贸易巨头,言谈间偶尔提及的数字都是以“亿”为单位。
他们是这个宴会,也是香江经济生态中真正的老钱与掌权者。
稍外围一些,气氛则略显不同。
这里的人穿着同样名贵,但气质更为复杂,少了些老钱家族的温文尔雅,多了几分草莽起家的精明与悍气。
他们中不少是近年来成功“上岸”、将社团生意转为“正当生意”的各区话事人、社团坐馆。
此刻,他们正努力融入这个圈子,笑容中带着几分刻意,交谈时也更为谨慎。
陈九歌甚至看到了,不少警方重点关注名单上的人物,正与几位地产商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而在靠近窗边,相对安静的区域,则散坐着几位气质沉静,衣着朴素但用料考究的中年男女。
他们很少主动与人攀谈,但不时有人上前,恭敬地递上名片,低声交谈几句。
陈九歌心知,这几位恐怕就是黄世同电话里提到的“内地来的朋友”,
很可能是驻港经贸机构或相关部门的要员,代表着另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三个圈层看似泾渭分明,却又在无形中相互试探、交融。
老钱们需要新的资本和“白手套”来拓展灰色地带,
上岸的猛龙们渴望被正统接纳,以获得更多资源和保护,
而内地的代表们则需要观察、团结、引导这些本土力量。
整个宴会厅,就像一个微缩的香江权力与资本角力场。
黄世同正站在靠近核心圈的位置,与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谈笑风生。
看到陈九歌进来,他微笑着招了招手。
陈九歌整了整西装衣襟,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谦和笑容,走了过去。
“阿九,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霍氏集团的霍老。”
黄世同亲切地揽过陈九歌的肩膀,向那位老者介绍,
“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年轻有为的陈九歌,”
“现在在警队服务,很能干,自己也做些小生意,很有头脑的后生仔。”
“霍老先生,您好,久仰大名。”陈九歌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而不谄媚。
霍老眯着眼打量了陈九歌一下,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臂,
“后生可畏啊。”
“老黄很少这么夸人,不错,不错。好好干,香江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霍老过奖了,晚辈还要多向您这样的前辈学习。”陈九歌应对得体。
又寒暄了几句,黄世同便道:“阿九,你自己随便转转,多认识些朋友。”
“霍老,我们到那边看看那幅新收的字画?”
“好,好。”
黄世同带着霍老离开了。
陈九歌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杯香槟,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他并不急于融入哪个圈子,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宴会厅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