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文哥放下茶杯,不急不缓地开口,语气中带着过来人的沉稳,
“阿霆,看守果栏有什么不好?”
“每天进进出出的账目清楚,收入稳定,也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你看看我,这几年守着这个果栏,不知道有多爽,不高兴了,还可以扫扫街,最起码睡得安稳。”
阿霆一听这话,脸上的兴奋瞬间变成了一种憋屈和不甘。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声音拔高了几分:“大佬!看守果栏会被人瞧不起呀!”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吗?他们说我是‘果栏仔’!”
“说我这辈子就只能守着一堆烂水果过日子!我阿霆不要面子的吗?!”
耀文哥看着他这副激动的模样,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重新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何尝不明白阿霆的心思?
年轻人嘛,总是想要出人头地,想要风光无限,想要别人敬畏的目光。
他也年轻过,也曾像阿霆一样热血上头,以为只要够狠够拼,就能在这片江湖上站稳脚跟。
但他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太多风光一时的人,最后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有的死在街头,有的关在赤柱,有的逃亡海外,一辈子不敢回来。
他之所以选择守着这个果栏,不是因为没本事,而是因为他已经看透了。
但阿霆还年轻,还想要面子,还想要往上爬。
耀文哥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平和:“阿霆,陈sir只是停职调查,不是被开除。”
“他要是有朝一日复职回来,你拿什么应对他?”
阿霆挥了挥手,满脸不在乎,语气中满是年轻人特有的自信和莽撞,
“等他回来再说!到时候地盘都已经在我们手里了,他一个刚复职的警察,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耀文哥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更加迫切,
“耀文哥,敏爷要退休了,字堆马上就要选新的话事人。”
“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明哥已经被我做掉了,剩下的对手只有一个子健。”
“只要我再多拿下几个地盘,竞选话事人的位置就稳了!”
耀文哥听到这话,拿着烟的手微微一顿,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阿霆想要的不仅仅是地盘,他想要的是整个字堆的话事人之位。
他抬起头,看着阿霆那张年轻而充满野心的脸,沉默了几秒,
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担忧,
“阿霆,字堆的话事人,那可是三煞位啊。你知不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有几个能善终的?”
阿霆的脸上掠过一丝狰狞和决绝,声音也变得低沉而嘶哑,
“不争不行啊,耀文哥。明哥被我砍死了,爱莲姐现在恨我入骨。”
“子健是明哥的头马,他要是上了位,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我不争,就是死路一条。”
耀文哥看着他,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缓缓说了一句,
“你想做,就去做吧。果栏这边,我给你守着。”
阿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握住耀文哥的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爽朗,
“多谢耀文哥!你放心,等我坐上了那个位置,绝对不会亏待你!”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阿祥紧随其后。
房门哐当一声关上,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耀文哥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普洱,
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关公像,低声喃喃自语了一句,
“年轻人啊……总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他摇了摇头,拿起茶杯,将杯中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
大埔区,樟树滩村,邱氏宗祠。
夜色已深,祠堂内灯火通明。
这是一座典型的客家围村祠堂,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邱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两侧挂着鲜艳的红灯笼。
祠堂正厅供奉着历代祖先的牌位,层层叠叠,从高到低,昭示着这个宗族,在这片土地上数百年的根基。
香案上点着长明灯,烛火摇曳,映得那些牌位上的金字忽明忽暗,透着一股肃穆而陈旧的气息。
福伯坐在祠堂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对襟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沟壑纵横。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红木方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座钟,钟摆一下一下地晃动着,发出沉闷的嘀嗒声。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心情从轻松等到烦躁。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汗衫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正是福伯的侄子邱彪。
他走到福伯面前,压低声音说道:“福伯,还是没人来送钱。”
“工厂那边我们也派人去盯了,没有任何动静。”
福伯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青筋暴起。
他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嘴角向下抿成一条线。
沉默了片刻,他猛地将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响,茶水溅了出来。
“好一个陈老板。”福伯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怒意,
“我给他面子,把乡亲们都带走了,给他留了余地。他就这么对我的?”
他站起身来,拄着拐杖,在祠堂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语气带着与他模样不符的狠厉:“召集乡亲们,现在就去把他的厂子围了!这次不见钱,绝对不走!”
邱彪连忙上前一步,劝阻道:“福伯,你年纪大了,就别亲自去了。”
“你留在祠堂里等消息,我带人去就行。你放心,我一定让那个陈老板把钱吐出来。”
福伯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也好。”
“你带人去,注意别太软了,把事情办妥。我在祠堂等你的好消息。”
邱彪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