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七楼,厅长办公室。
沈默跟在章伯钧身后推门进去时,身着副总警监制服的邱兴建正坐在办公桌前,对面会客椅上坐着名三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这名年轻人,正是送沈默来省厅的梁秘书。
见两人进来,邱兴建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视线越过章伯钧的肩膀,投在沈默身上。
“邱厅,人带来了。”章伯钧侧了侧身。
沈默上前一步,朝邱兴建敬了个警礼:“邱厅长,沈默前来报到。”
邱兴建缓缓起身,走到沈默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带出一丝笑意:“沈默同志,辛苦你了,陪韩书记调研了大半天,又把你请到省厅来了解情况,你可别在心里骂我们这些老家伙哦。”
沈默嘴上回了句“不辛苦”,心里却不免纳闷。
刚才询问室里,章伯钧和祁宗伟还说邱兴建很生沈默的气,必欲禁闭而后快。可一见之下,这位省厅一把手的态度,哪有一点像是要签批禁闭处分的样子。
“伯钧同志,”邱兴建指了指梁秘书,朝章伯钧道:“这位是麓港市委副秘书长梁文锋同志。”
章伯钧怔了怔,与起身迎前的梁文锋握了握手。
梁文锋同章伯钧握完手,旋看向邱兴建:“邱省长,感谢您对麓港市委工作的支持。韩书记的意思,是抽时间当面和您交换下意见。”
他扭头望了沈默一眼,接道:“沈局长今天开了个好头,韩书记给予高度评价。韩书记希望,在接下来的麓港市中心城区民生基础设施提质改造工程中,公安机关能一如既往地发挥积极作用!”
“请韩书记放心,”邱兴建笑了笑,“刚才我在电话里已经向韩书记保证了,公安机关会全力服务于省会经济建设大局,保障麓港民生工程的顺利建设。”
沈默听的一头雾水,邱兴建忽地转向他:“沈默同志,韩书记很认可你的工作能力,指名要你参与麓港市委发起的这项面向新时代的重大工程。要记住,你代表的可是全江东省的公安形象,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沈默脑子有点懵,下意识看了看梁文锋。
梁文锋朝沈默点了点头,又对邱兴建道:“邱省长,沈局这边的公事办完了吗?要是办完了,韩书记还等我接他去市委。下午的调研工作,得连夜整理材料。下周省委常委会将讨论营商环境整治,韩书记打算就此做个专题报告。”
邱兴建瞥了章伯钧一眼,道:“办完了,沈默同志随时可以走了。”
梁文锋连连点头,在沈默小臂上拍了拍:“沈局,我们走吧,韩书记等着呢。”
梁文锋同邱兴建、章伯钧一一握手致谢,拉着还有些不明所以的沈默走出办公室。
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厅长办公室陷入一阵古怪的沉寂。
邱兴建坐回办公椅,低头收拾桌上几份文件,那份督察总队对沈默采取禁闭的《决定禁闭审批表》也在其中,督察长签章栏还是空的。
章伯钧屁股沾了沾会客椅的边沿,见邱兴建不开口,忍不住往前一凑:“邱厅,关沈默禁闭的事,您不是同意了吗?怎么这一会儿的工夫,就……变卦了,还把沈默放走了?”
邱兴建抬眼扫了扫章伯钧,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抿了口,将杯子重重顿在桌垫上:“还好意思提禁闭?知不知道,今天下午,韩尚平在芙蓉区‘微服私访’,被你那个姓于的外甥派人给抓起来了。堂堂省委常委被公安无故关押,这个事情要是被省委知道了,你也好我也好,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于明嘉?”章伯钧额角渗出一丝细汗,“不会吧?他干得出这种事?”
“怎么不会?韩尚平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能有假?”
邱兴建身子往后一靠,目光像刀子似的扎在章伯钧脸上:“韩尚平是不知道姓于的是你外甥,要知道了,就是提名你接班,省委常委会上,他能投你票?韩尚平把秘书派来,指名要带走沈默,还说让他在工程指挥部兼职,我能怎么办?跟他说沈默是问题干部?拿你弄来的那些站不住脚的举报说事?韩尚平是纪检出身,忽悠得了他?”
章伯钧脸一下子僵住,手指在扶手上胡乱摩挲:“可……这回真是整倒陆伟民的好机会。要是不顺势把姓陆的捏住,以后就更压不住了……”
“胡说八道,”邱兴建打断章伯钧,茶杯盖“当啷”一声扣回杯口,“什么压不压得住的?无非是你听说省委组织部想把他吸收进省厅党委,怕他过来挡了你接班的路,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做什么?”
章伯钧耳根一热,整张脸一下子红透了。
“邱厅,”他摸了摸鼻子,小声道:“不管怎么说……您一直是支持我的嘛。”
“支持归支持,方法要慎重。”
邱兴建抽出钢笔,在沈默那张审批表的“不予批准”栏划了道斜杠:“你查查那个姓叶的女警,入警手续到底有没有违规、陆伟民有没有插手,按部就班来,动静别搞大。真查出了问题再动手,谁都挑不出你毛病来。”
他顿了顿,笔尖在“沈默”两个字上敲了敲:“总好过现在关沈默的禁闭,让我平白无故得罪沈国华和韩尚平。杀敌八百自损一千,有必要吗?”
章伯钧喉结滚了滚,站起身来,原本挺括的警服衬衫领口被他无意识扯歪了半寸:“我……知道了邱厅,照您指示办。我先走了,您早点休息。”
说完,他闷头往门外走。
就在他掌心即将够到门把手时,身后再次响起邱兴建的声音。
“老章。”
章伯钧顿住脚步,忙不迭回头。
邱兴建的目光仍在桌上那叠文件上,轻飘飘丢出一句:“想坐厅长这个位置,光走徐昌盛那点门子是不够的,他毕竟已经退了。”
接着,邱兴建抬眼看了看章伯钧:“我就说这么多,你好自为之。”
章伯钧背脊僵了僵,垂着脑袋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