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同梁文锋下楼,直奔停在坡道上的红旗h7。
专车没有熄灭,两人刚上车,司机轻踩油门,朝院外驶去。
此时,沈默才来得及向梁文锋道谢。
副驾上的梁文锋回过头来,冲沈默一笑:“沈局别谢我,要谢得谢韩书记,是他让我上去找邱副省长的。他还让我向你转达一句话。”
“请讲。”沈默神情郑重了几分。
“韩书记让我告诉你,”梁文锋定定看向沈默,“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细密而均匀;轮胎碾过路口减速带,向车内传导一阵舒缓的微颤。
沈默视线移向车窗外飞退的梧桐。
这句出自《孟子》的古语,他知道。
可以说,江东省的领导干部,都听过这句话。
三年前,邻省省长杜子美调赴江东,任省委书记。全省领导干部大会上,他送给通省干部两句话。
两句话,都与“孤臣”有关。
一句,便是孟子这话。
另一句,是“宁为孤臣,不做庸官”。
杜子美以孤臣自居,也勉励大家做孤臣。
不结党,不营私;苦心孤诣,公而无私。
韩尚平将这句话递给沈默,分明在告诉沈默,既然选择走孤臣这条不讨巧、不站队的路,就要习惯如履薄冰,也要学会在深渊边上凝视和思考。
沈默喉结滚了滚,将车窗映出的自己看得真真切切。
他知道,孤臣不是褒奖,而是鞭策;不是免死金牌,而是照身之镜。
片刻,沈默收回目光,身体往前倾了倾:“梁秘,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梁文锋没有回头,视线落向前方路面。
“去市委,韩书记在那儿等你。”
沈默沉声点头,不再多言。
经历了“城南一劫”,韩书记夤夜开会,用意必不简单。一会儿迎接他的,将会是又一场的“头脑风暴”。
省厅离市委不远,趁还有点缓冲时间,沈默掏出手机看了看。
进询问室时手机被暂扣并关机,此时打开,迅速跳出若干条信息。
沈默一目十行地翻了翻,在梁倩发来的信息上顿了顿。
这条由梁倩在下午六点发来的信息上,写着如是字样。
“默哥,顺利吗?秦以安和乔安石上午去了街道办,那头非常支持新夜市的构想。秦总明天带上初步方案和芙蓉区有关部门沟通。”
沈默轻舒了口气,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正要点发送,又把“刚从省厅出来”消掉,只发了“顺利,准备去市委”几个字。
片刻,梁倩回了句“在家等你”。
沈默看着这四个字,憋了许久的一口气倏地通了。
晚间的市委市政府大院,庄严中透出一份寂寥;主楼顶上的国徽被路灯从下方照亮,边缘的轮廓在夜色里清清楚楚,像一枚高悬在上、随时等待落下的印章。
八楼,常委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沈默在梁文锋指引下推门而入时,里面已坐着三个人,其中两位是熟人。
市委书记韩尚平,以及副市长兼市公安局长陆伟民。
韩尚平坐在会议桌正对门口方向的中间位置,他左手边坐着一位男同志,五十来岁、戴黑框眼镜、面容清癯。
只瞥了一眼,沈默就觉这位男同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陆伟民在两人对面就座,身姿端端正正。
见沈默进来,三双眼睛齐刷刷投向他。
沈默有些局促,手贴着裤腿,步履缓慢地朝陆伟民一侧挪动。
“沈默同志,可算把你盼来了,坐。”韩尚平指着陆伟民左手空位,示意沈默坐下。
陆伟民侧头看着沈默,沈默与他四目相会。
只一瞬,沈默从陆局的眼神里读到些审慎,也读到些关心。
沈默垂了垂眼,说了声“谢谢韩书记”,抽开椅子坐了上去。这才发现,面前办公桌上,除了瓶矿泉水,还有一只封得严严实实的塑料餐盒。
沈默不由得抬头,正遇上韩尚平透着和煦笑意的目光。
“知道邱省长小气,不会管你饭,”韩尚平缓缓开口,“在市委食堂给你打了些饭,对付着吃点。吃饱了,咱们再聊。”
沈默心头涌起暖流,直了直腰:“韩书记,我不饿,还是先向各位领导汇报工作吧。”
韩尚平与他身旁那位男同志对视一眼,两人各是一笑。
“小沈,”韩尚平指了指那位男同志,“这位是市纪委书记,田丰同志。”
沈默当下恍然。
难怪看着眼熟,原来此人就是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兼市监委主任,田丰。
沈默在上周末查询韩尚平资料时,曾看到过几张田书记的新闻照片,所以对其有些印象。
“田书记好!”沈默忙站起身来:“光华区公安分局沈默,向您报到!”
“沈默同志请坐,”田丰摆了摆手,“这不是什么正事会议,不用整得那么隆重。”
沈默坐回椅子,身体仍维持着前倾姿势。
他心里不禁犯嘀咕,跟韩书记跑了趟城南夜市,怎么还惊动了市纪委书记。
难不成,城南夜市暴露出来的“保护伞”问题,这么快就上升到市纪委层面调查了?
韩尚平将身前茶杯往桌沿推了半寸,抬眼时,方才那点闲聊似的笑意已然敛去。
“沈默同志。”
沈默听到呼唤,腰板下意识挺直了几分。
“有了下午的事,咱们也算‘患难之交’了。”韩尚平的声音带着淡定与从容,“今晚请你到此,一来是有些事情想听听你的看法;二来……”
韩尚平端起茶杯啜了口,目光在沈默脸上停了两秒。
“有些情况,是时候让你知悉了。”
“知悉”这两字,让沈默下颌线微微绷紧。
他来不及深想,韩尚平已将目光移向陆伟民。
“伟民同志,”韩尚平神色沉了沉,“让小沈这么快就参与进来,打破了你原计划的节奏,你有顾虑,我表示理解。目前情况,已不是你我任何一人所能左右的,你愿不愿意,小沈实际上已经卷进来了。这个时候,他掌握的信息越多,他本人才越安全。而我们,才越有可能赢得这场斗争的最终胜利!”
沈默的脑子嗡嗡作响。
安全,斗争,最终胜利,韩书记的用词实在太大,让沈默觉得自己参加的不是一场和平年代的市领导会议,而是战争时期的重要军事会议。
他用余光瞟了瞟陆伟民,就见陆伟民的神情比韩尚平还要深沉,宽阔的国字脸上没有一丝松弛。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在静寂中流淌。
终于,陆伟民眉心的那团褶皱松了一松。
“我服从省委决定。”一缕沉沉的气息从陆伟民鼻腔中呼出。
他看了看沈默,随即目视对面两位领导。
“沈默可以参与进来,成为省委“打伞破网”专项调查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