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看,想要我怎么帮你?”
徐昌盛话音很轻,却让黄敏有种抓到救命稻草的感觉。
“老领导,”黄敏腰塌得更低,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我……我就是想请您出面,做做韩尚平的工作。芙蓉区这事,说到底只是个小问题,没必要上纲上线。您二位在醴州搭过班子,他给您当过副班长,我想……您的话,他总得给几分面子……”
黄敏说得小心翼翼,眼神偷偷往徐昌盛脸上瞟。见老人没反驳,才敢接着往下说:“这次说到底是沈默那小子惹出的事端,只要韩书记松口,小惩大诫,抓几个典型,也就翻篇了。”
徐昌盛端起青瓷盏,用杯盖慢悠悠刮着茶沫。
刮了七八下,他才抬眼,镜片后的目光令黄敏下意识回避:“小黄,你把问题想简单了吧。”
此言一出,黄敏的心弦瞬间绷紧,看向徐昌盛的眼神里多了分紧张:“老领导,我……”
徐昌盛摆手止住他:“尚平这人,我比你了解他。当年在醴州,他是市长我是书记,年龄我又比他大一截,可他认准的事,别说我了,就是省委领导都劝不动。强势得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让他卖面子,不容易。”
黄敏脸上显出肉眼可见的失望,脑袋跟着耷拉了半寸。
“除非……”徐昌盛将杯盖搁回盏上,撞出一声闷响,“你能先做到两件事情。”
黄敏猛地昂起脖子,身子往前倾了半寸:“老领导,您指示,我照办!”
“第一件,跟那个万什么公司彻底脱钩。”徐昌盛指尖敲了敲茶台,“那家公司,从今往后跟你没任何关系。不管那里头有你什么人,该抓抓,该罚罚,让他们自生自灭,你既不能过问,更不能伸手搭救。”
说出“不管那里头有你什么人”这句时,徐昌盛的眼睛死死锁住黄敏,黄敏的脸红了红,终究没敢躲开。
“这个……我早就准备好了!”黄敏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忙不迭表态,“万恒的事,全是底下人折腾的,我连他们办公室的门都没踏过,脱钩太容易了。”
徐昌盛“嗯”了声,视线落在茶盏里晃荡的茶汤上,半晌才又开口:“第二件,这次的事,总得有人担责。市委大张旗鼓搞整治,系统里一个负责任的人都没有,说不过去。”
黄敏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压低声音:“老领导,这次的事情,责任全在芙蓉分局一个姓郭的副局长身上。他管着万恒那摊子,玩忽职守,滥用职权,甚至派人把微服私访的韩尚平抓起来关了两小时。今天市局纪检组已经把他带走了。”
“关韩尚平?”徐昌盛瞳孔微张,“一个分局副局长敢把韩尚平关起来,他疯了?”
“所以嘛,”黄敏顺势接话,“让他承担责任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个道理,他自己也想得明白。”
徐昌盛沉吟片刻:“这个姓郭的进去了,会不会影响到你?”
黄敏晃了晃神:“这个您放心,不会!郭小北胆子小,又贪财,这些年万恒的事,都是他在前面跑,他手上没半点能扯到我的证据,我只要把话递到,他绝对不敢乱咬。”
黄敏说着,眼神不自觉扫过茶台上的普洱,声音里带了点讨好,“我早就看这家伙不顺眼了,要不是您提醒,我还真没想到能这么用他!”
徐昌盛不接话,目光像把薄刃,刮得黄敏后脖颈的凉意冒了出来:“仅仅推一个副局长出来,不够。”
“不够”两字,轻如羽毛,却压得黄敏喘不过气,他看向徐昌盛,眼神里满是困惑。
徐昌盛叹了口气:“韩尚平一个堂堂市委书记亲自抓的案子,查到一个副局长就收手,可能吗?更何况,韩尚平什么出身?他会信一个副局长能扛下所有责任?”
黄敏额头上的汗“唰”地下来,他忙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抬头望向徐昌盛,眼神里带了点茫然和慌乱:“老领导,那……这事还能怎么办?”
徐昌盛没立刻回答。他身子往后靠进沙发软垫,理了理藏青褂子上的褶子。
“小黄,”徐昌盛重新开口,“芙蓉公安分局原来那个局长,叫常什么的,他掺和了这事没有?”
黄敏心里猛地一悸。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三滚才挤出声:“您说的是常……常江河?他早两年调去光华区当政法委书记了……老领导,您的意思是说……”
“我只给意见,分寸你自己拿捏。这事原本和我没有关系,要不是念在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不会管这摊子。”
徐昌盛重新端起茶盏,茶烟熏得他镜片发白,遮住了他目光中的冷意。
黄敏忙又擦了擦汗,心率飙升得压都压不住。
常江河是黄敏提上来的,与他关系之密切,非郭小北之流可比。真要推常江河出来背锅,等于断了自己一条胳膊,可若不推……
他悄悄瞥了眼徐昌盛,老人正慢条斯理地捋着袖口的盘扣,连眼皮都没抬,那副淡然里藏着的压迫感,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我……我明白。常……江河那边,我会安排的。”黄敏的声音透着藏不住的颤抖。
徐昌盛这才“嗯”了声:“省里的关系,能帮的我自然会帮你。尚平再强势,我的老脸还是管些用的。”
徐昌盛顿了顿,目光扫过黄敏发白的脸:“那个沈默,你跟他打过照面了?”
“没……没有!”黄敏怔了怔,急急摇头,“他虽给我惹了不少麻烦,但人我还没见过。”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徐昌盛指腹在青瓷盏边沿摩挲,“你是市委政法委书记,沈默是你手下的‘兵’,他初来乍到,你应该多多关心才是。”
徐昌盛口气里透着语重心长:“沈默年轻,冲劲足,做事难免欠考虑,你把总舵,要有容人之量。面上要和睦,该支持的支持,该肯定的肯定,别让人觉得你这个‘班长’摆老资格。你这么拿大,他可不就被别人的怀柔政策给‘收入囊中’了?”
黄敏的眉头皱了松,松了皱,把徐昌盛的话嚼碎了咽下去,倏地若有所悟:“我懂了,老领导,您是让我多跟沈默接触,走动走动,免得他被别人牵着走?”
徐昌盛没接话,只轻轻挽起袖口,看了看腕上一块虽不显奢华却足见精致的手表:“戌时了,小黄,一块吃个便饭吧。”
黄敏猛地抬眼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离字楼外的树影已然斑驳,像一个个舞动着腰肢的少女。
黄敏心脏像被某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忙起身:“老领导,晚上我还有公务,不多待了。改日再专程向您求教!”
徐昌盛笑了笑,也不起身,只将幽深的目光投向黄敏:“你先回吧,情况我知道了,你踏实处理好自己的事。记住,慈不掌兵,成大事者能舍则舍。”
黄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飞也似地逃出门厅。
屋外传来沃尔沃引擎急促的轰鸣,紧接着是轮胎碾过青石板路的吭哧声,慌乱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园子深处。
约莫五分钟后,属于现代机械的躁动彻底平息,另一阵更细微的动静响起,那是网师园专用球车特有的、近乎无声的电机嗡鸣。
球车悄无声息地滑入院墙,停稳。
楼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何言只身而入。
他径自走向徐昌盛,小心翼翼地将徐昌盛从沙发上扶起,语气亲昵而恭敬。
“爸,您跟黄敏谈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