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昌盛没答话,抬起眼皮,朝院外瞥了一瞥。
周何言挽起老人胳膊,踏过门厅,踱进庭院。
院中那株老四季桂下,吴玲已带人摆好了场。
两张藤椅,一张木桌,桌上一方烛台,两杯清茶,几碟素菜码得齐整,都是些不冒热气的冷盘。
见两人出来,吴玲垂首退到一旁,周何言轻轻按了按徐昌盛的肩胛,待老人落座,才转头对吴玲道:“都下去吧,我来照应徐省长。”
吴玲领着人悄无声息地撤走,庭院里顿时空了下来。
晚风穿过桂树,带起一阵窸窣,混着草丛里虫豸的鸣叫,空气中浮动着若隐若现的清冷桂香。
周何言在徐昌盛对面坐下,拈起乌木筷子,夹了一筷素辽参,搁进徐昌盛面前的白瓷碟里。
“何言,”徐昌盛沉声开口,“形势不容乐观。”
周何言微微蹙眉,半晌才接话:“爸,说破天,这事不过是黄敏贪婪惹祸,不管他就是,没那么严重。”
“你把事情想简单了。”徐昌盛摇了摇头:“韩尚平大张旗鼓,目的难道只是为了打倒黄敏?”
周何言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莫非,这事是冲您来的?”
徐昌盛徐徐颔首:“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周何言抿了抿嘴,压低声音:“可芙蓉区夜市跟您扯不上一点关系,全是黄敏那帮人弄出来的。就算查个底掉,也查不到您头上!”
徐昌盛靠在藤椅上,昂首打望桂树出神。
院中一时寂然。
良久,徐昌盛直起身子,看向周何言:“正因与我无关,杜子美、韩尚平才可能拿它做文章,以使我放松警惕。黄敏跟了我十几年,知道的事太多,他要是出了问题……”
徐昌盛没把话说完,但周何言不可能不懂其中意味。
“爸,”周何言口气反而轻松了几分,“我还是觉得不必悲观。就算黄敏出事,他也绝不敢把火引向您。”
徐昌盛盯着周何言看了两秒:“怎讲?”
周何言狡黠一笑:“黄敏有个‘死穴’握在我手上。具体是什么,爸您不用问,我知道如何拿捏他。”
徐昌盛瞳孔微微一动,不往深问。
徐昌盛夹了一筷茼蒿,慢慢咀嚼,咽下去后又开口:“听说,你私下和沈国华的儿子打过交道了?我不是让你离他远点吗?”
周何言执筷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面色不变:“爸,我没打算瞒您,只是试探性地和沈默接触一下。我想,多了解了解这人,总没坏处。”
“你有你的主张,我没法拦你。”徐昌盛靠回藤椅,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周何言脸上,“记住一条,你现在生意做得很大,树大招风,要懂得藏拙。有些钱,赚起来容易,想不招人嫉恨就难了。”
周何言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几分惊惶浮现出来:“爸,我……”
“不必解释。”徐昌盛抬手,“这几年我不过问你的生意,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从你18岁开始,就是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你嘴上不讲,心里不可能没有想法。但你要知道,我是你爸,我不会害你。我让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能替你兜底的。你自己做的那些……”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就未必了。有些事,能收手就赶紧收手;不能收手,就把屁股擦干净,将危险提前排除掉。无论何时,你我父子的安全,都是第一位的。”
周何言深眉紧锁,半晌才低低应了声:“好。”
徐昌盛语气放缓了些,那股不容置疑的寒意却仍在:“不要小看沈默。我提醒过你,他来麓港,就是替韩尚平、陆伟民这些人当‘打手’的。他的出招看似没有章法,背后却自有逻辑。连这回芙蓉区夜市的问题,也是他先挑起来的。你稍不重视,他就可能杀到你家门口,打你个措手不及。”
“我懂。”周何言眉宇间透出烦躁,“我没有小看他,我甚至想将这个潜在对手争取为盟友,偏偏这人软硬不吃,我完全拿不准他。偷偷送钱,他转头上交;请来网师园做客,他反给我立下马威;采取一些……小行动,他总能化险为夷……”
“所以才更该沉住气。”徐昌盛摇了摇头,将杯中残茶泼在泥土里,“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过早将沈默定义成盟友或对手,都会导致动作变形;动作一旦变形,效果何以实现?”
周何言眼神一凝,许久才问:“爸,我该怎么做?”
徐昌盛双目紧闭,盘腿而坐,庭院里再次陷入沉寂。
良久,徐昌盛重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何言,关键时刻,下手务必狠准快。什么盟友什么对手,威胁到你我,便是敌人。不要等刀架到脖子上,才晓得喊疼。”
周何言夹着藕片的筷子停在空中,缓缓点头。
时近八点,沈默反手掩上办公室的门。
金属锁舌“咔哒”咬合,惊得走廊声控灯亮了一下。
他刚踏上二楼半转角平台,裤兜里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秦以宁’三字。
沈默指尖一顿,接通瞬间,声控灯恰好熄灭,将他半张脸隐在暗里。
“默哥,今晚有空吗?”听筒里传来秦以宁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轻快。
“今晚?我……”沈默张了张嘴,话头卡在喉咙里,下意识瞥了眼楼道外沉沉的夜色。
“别多心,约你是为了城南夜市的事。”秦以宁仿佛隔着电话看穿了他的迟疑。
沈默刚松了半口气,那边又补了一句:“确切说,是我哥想见你。”
“你哥?秦总?”沈默捏着机身的手紧了紧。
“对,我哥。”秦以宁顿了顿,“他特意交代,就你一个人来,不要带倩儿,也不要告诉倩儿。”
沈默沉默了两秒:“我一个人来没问题。能先透个底,出了什么事吗?”
那头静了一瞬才开口:“来了就知道。月窑市集,‘遇见·月窑’餐厅。九点,我哥讨厌人迟到。”
秦以宁刚要挂,沈默又叫住她:“以宁,你会去吗?”
“你希望我去?”秦以宁反问,语气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俏皮。
沈默犹豫半秒:“你在,或许……氛围能松快点。”
“那好,我也去,我哥不会拦我。”秦以宁的声音轻快了些。
“你在哪儿?”沈默呼出口气:“我来接你。”
“你来接我?”秦以宁似乎有些意外。
“对,我来接你。”沈默语气不容置喙,“你的车还在我这儿,接你,顺便把车还你。”
秦以宁的声音消失了三秒:“所以你才想来接我?”
沈默不知如何接话,只说:“你在哪儿?我马上出发。”
“市委。”秦以宁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沈默转身走回办公室,拉开抽屉取出帕拉梅拉的钥匙,揣进兜里,又快速换上一身便装。
他给梁倩发了条信息,只说加班,让她先回七峰山。接着便小跑着往分局宿舍方向而去。
宿舍地库的风裹着阴凉,夹着水泥和轮胎的干涩味道,朝沈默扑面而来。
偌大个地库,只零零落落停着十来辆车,秦以宁那辆银灰色的帕拉梅拉蜷在角落,车漆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
沈默刚往车边走了两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猛地刺进耳朵。
他循声望去,2栋电梯口的光影里,脑袋上还缠着绷带的张钊,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正指着垂首呆立的叶知秋怒吼。
沈默眉头瞬间拧紧。
下一秒,张钊竟猛地一掌推在叶知秋肩头,叶知秋后退两步,没站稳,仰面摔倒在地。
就在张钊抬起脚,作势要往叶知秋身上踹时,沈默再也按捺不住,胸腔里爆出一声厉喝。
“张钊,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