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钊猛地回头,看着大步流星朝自己走来的沈默,僵在原地,缠着绷带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沈……沈局,您……怎么……”张钊舌头打结,言不成句。
沈默没理会他,径直上前两步,蹲在叶知秋身边,垂眼扫过她脸上的泪痕:“怎么回事?”
叶知秋缩着肩膀,不敢直视沈默,边爬起身,边用抖得不成样的声音回应:“沈……沈局……我没事……”
“沈局,”张钊往前凑了半步又停住,仿佛生怕踩进沈默的视线,“我们在谈工作!小叶没站稳,摔……摔了一跤。”
沈默直起身,鼻腔里哼了声,瞪向张钊。
“你们在干什么我没兴趣知道。”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目光扫过张钊涨红的脸,“别把我当傻子。你做过的事情,我一清二楚。”
张钊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您……您别信叶知秋的鬼话!她白天跟您说的那些都是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她自己……”
“张主任,”沈默冷笑一声,手指在太阳穴上掐了掐,“我还没说你做过什么,你就这么着急撇清责任,有点不打自招了吧?”
“我……”张钊虚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多余的字来。
“叶知秋,”沈默转而目视叶知秋,语气稍缓了半分:“上午跟你说的事,你认真想清楚,除了那样,没有第二种方法能帮你。选什么样的伴侣、走什么样的路,是你自己的事,我无权干涉,但选错了……”
他侧过头,余光扫向面如死灰的张钊。
“后果,得你自己承担。”
叶知秋的脑袋垂到了胸口,闷声点了点头。
沈默再次看向张钊,目光陡然锐利,“至于你,再让我看见你动手打人,就不止口头警告这么简单了。”
沈默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丢下“好自为之”四字,转身往帕拉梅拉走去。
身后,传来叶知秋破碎的啜泣,和张钊那粗重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喘息。
沈默拉开车门,引擎轰鸣瞬间吞噬了地库里所有杂音,只有那股冰冷的压迫感,经久不散。
二十分钟后,帕拉梅拉停在市委大院门口时,秦以宁正倚着汉白玉栏杆啃冰棍,看见车过来,抬手就挥。
“怎么这么慢?”秦以宁拉开车门钻进来,鼻子先皱了皱,“什么味儿?借你用几天,车上的香气都散了。”
沈默没接话,挂挡往月窑市集走。
两人抵达遇见·月窑餐厅时,穿深灰色休闲西装的秦以安已坐在靠窗位置,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前的白瓷茶杯。
见两人进来,秦以安抬眼,先扫了扫沈默,转头又对秦以宁道:“你怎么跟来了?”说罢,拉开自己身旁的椅子,示意秦以宁坐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来?”秦以宁不理他,径自坐到了沈默一侧,“你是我哥,沈局长是我的服务对象,我跟过来,天经地义。”
秦以安瞪了她一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沈默,语气生硬得像块核桃:“沈局长,先说好,我个人不太待见你,但我妹把你当朋友,倩儿又是你……对象,她们俩托我的事,我不能不管。”
沈默淡然一笑,伸手摸了摸面前的茶杯:“秦总爽快,我也讨厌绕弯子,直来直去最好。”
“那是自然。”秦以安摆出一派公事公办的姿态,“今天约你出来,是向你核实个事。”
秦以安抬了抬下巴:“上午我跟城南街道办郎主任去了趟区政府,找分管副区长谈新夜市审批,那姓屠的副区长横竖不支持,话赶话到最后,直接把我们扫地出门。”
“啊?”秦以宁拍了下桌子:“这么好的项目,咱们自带资金进场,他凭什么不支持?”
“急个什么劲儿,听我说完。”秦以安剜了秦以宁一眼,目视沈默,“我原本也生气,想着有没有别的路子撬动审批。结果下午三点,郎主任给我打电话,说区政府态度大转弯,不仅明确支持新夜市,还催着我们拿合作方案,说是区委刘鹏书记要亲自带队来公司考察,尽快推动项目落地。”
“沈局长,”他顿了顿,眼神里多出一丝审视意味:“出现这样的变故,你可知道其中缘由?”
缘由,沈默当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秦以安提到副区长不支持时,沈默才安之如怡。
然而知道归知道,有些深层次的东西还是不能对秦以安言说。
“我了解一点点情况。”沈默端起茶杯抿了口,“昨天市委书记韩尚平同志去城南夜市调研,指出了旧夜市存在的诸多问题,明确要求建设新夜市,取代旧夜市。估计今天上午芙蓉区委开了会,传达了书记指示,才引来有关领导态度上的转变。”
“你是说……”秦以安转杯的手倏地停住,表情中带上难以置信的成分,“这个项目……惊动了韩书记?”
秦以宁先是瞪圆了眼:“书记调研,宣传部怎么没接到通知?”继而又欣喜拍手:“不管怎么说,既然韩书记支持,这事的成算又大了一截!”
沈默笑了笑,指腹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两下,抬眼看向秦以安:“既然政府这头没了障碍,秦总接下来打算如何铺排?”
“这个不用你操心,”秦以安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了翻:“我早琢磨透了。第一步先跟区里、城南村对接,谈妥合作方案。我的想法,以月窑市集为模子,打造环保主题名片。前期建设成本我出,后期运营也归我管,政府只给政策绿灯,城南村出集体用地,成立项目公司,签三方协议,利润和责任按比例分……”
沈默颔首听着。
秦以安在商言商,条理清晰,他无需置喙。只是关乎摊贩生计的那桩心事,像根细刺扎在心头,几次话到嘴边,又觉时机未到,终是咽了回去,将那点踟蹰藏进沉默里。
秦以宁瞥见沈默这副模样,嗤笑出声,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旋对秦以安道:“哥,沈局长担心新夜市的管理费,这方面你得给他解释一下。”
沈默心事被看破,憨然一笑。
秦以安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夜市利润,摊贩管理费只占四成不到,大头是靠文创周边、市集ip运营的增值服务。具体多少,还没到确定的时候,但从经验上看,每月每摊绝不超过1200元,大概率在800到1200之间,远低于乔教告诉我的旧夜市管理费用。”
沈默眉峰瞬间舒展开来。
他双手捧起茶杯,手心微微冒汗:“这套方案,既顾了民生,也留了盈利空间,秦总用心了!”
“什么用心不用心,做生意讲究细水长流,竭泽而渔,盲目短视,不是长久之道。”秦以安撇了撇嘴,目光射向沈默,半晌接道:“这就跟谈恋爱是一个道理,三五个月根本看不出合不合适,更比不出孰优孰劣,得拉长线。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
沈默闻言,眼睫毛颤了颤。
梁倩说过,她和秦以安谈了不到半年就分了。
秦以安这话,听着像说生意,分明拐着弯表达对梁倩的依依不舍。
沈默不接茬,只将视线投向窗外被霓虹灯影层层包裹的夜色。
恰在此时,一阵细碎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停在三人桌边。
沈默的目光仍在窗侧,茶色玻璃模糊地映出一道苗条的女性轮廓。
“秦总,”女孩声音清亮,带着几分羞怯,“按您指示,设计规划部把新夜市的方案重新调整了一遍。您待会儿回公司,他们可以向您汇报。”
这声音……
沈默眉心微动,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窜上来。
他倏地扭头,微笑随即在脸上绽放。
“李梦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