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叶知秋,谈过恋爱。”
沈默这话又低又沉,像块石头投进深潭。
他下意识收紧掌心,等着来自梁倩的惊涛骇浪。
谁知梁倩只是嘟了嘟嘴,手指在沈默汗湿的掌心轻轻捏了捏:“我早猜出来了!”
“猜出来了?”沈默呼吸一滞。
“是呀。”梁倩俏皮一笑,一只手抬起,状若无意地拨弄着睡衣肩带,“你刚来麓港,开口闭口就打听叶知秋的情况,我当时心里就打了问号;后来你又说刚结束一段感情,时间对得上。两件事凑一起,不难联想。”
说着,她笑意稍稍收了收,眼神依旧清亮:“当然,最后让我确定下来的,是张钊。”
“张钊?”沈默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对,张钊。”梁倩口气笃定,“有件事我没跟你提,前阵子张钊像中了邪,变着法子鼓动我多跟你接触,拼命想把我们往一块凑。我当时只觉得他多管闲事,直到上周在医院,亲眼看见叶知秋守在他病床边上,那股子黏糊劲儿,我全想通了!”
梁倩弯了弯眼角,语调轻快了许多:“张钊啊张钊,分明是跟你前女友好上了,又怕你这个旧人死灰复燃,这才急吼吼给你找新归宿,把我推出来当挡箭牌呢。”
沈默只觉一股气流在胸腔里窜动,像是淤堵许久的经络被瞬间打通。他看着梁倩,眼底的惊愕渐渐化开,变成一种不加掩饰的叹服。
张钊和叶知秋那点事,沈默尚且刚刚获知,梁倩这个“局外人”,仅凭几次偶遇和张钊反常的撮合,便抽丝剥茧,拼出了事态全貌。
这份静水流深的洞察力,实在惊人。
沈默凝视着梁倩,眼神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手臂一用力,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倩儿,你不会怪我没有早些告诉你吧?”
梁倩顺从地将脸埋进沈默臂弯,低沉的回声透着股韧劲:“我理解,你有你的顾虑。”
稍顿,她忽然挣动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沈默眼底,语调里只剩认真:“可下不为例。沈默,我们的命运是栓在一起的。越是大事,越不能瞒着我!”
沈默眼眶一热,喉结滚了滚,只挤出一个字:“好。”
他不再多言,俯身一捞,手臂穿过梁倩的腿弯,稳稳将她横抱起来。
梁倩轻呼一声,随即双臂环住沈默脖颈,任由他将自己抱离沙发,一步一步,走向卧室。
几乎同一时间,麓港南郊。
一家藏在中式园林深处的会所包厢里,冷气开得很足。
张钊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喉头泛起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味。
“怎么回事?着凉了?”身旁传来低哑的呵斥。
张钊抬眼,见父亲张载守正拧眉盯着自己,这位市人社局的一把手,即便是在私下场合,面对儿子,背也挺得像块板。
“爸,没事。”张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发飘,“就是有点犯困。”
张载守扫了眼桌上刚布齐的鲍参翅肚,脸色沉了下来:“一会儿领导来了,给我收着点。喷嚏连天,成何体统。”
“知道了……”张钊有气无力地应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桌布下的软垫,忍不住问,“饭局约得这么晚,领导这是咋想的……”
“你还抱怨上了?”张载守瞪了张钊一眼:“要不是看我面子,人家肯赏脸?这事关你的前途,别吊儿郎当。之前还闹着要把那女的带来,这种场合,带她合适吗?把你一个人调走就够折腾了,还拖个‘油瓶’?再说了……”
张载守顿了顿,声音放低:“领导是个什么人,我不比你清楚?你把那女的带来,就不怕……”
“爸,我没有!”张钊脸上发烫,赶紧抢话,“您说不带她,我可不就听您的没带吗?”
说完,他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垮下去,低头盯着鞋尖,在心里把叶知秋又骂了一遍。
其实,张钊哪里是不带叶知秋。
今晚在宿舍地库推搡叶知秋那会儿,他正是去接叶知秋的。
哪知刚一见面,叶知秋神色就不对劲。张钊反复逼问,叶知秋才把今天沈默和她之间的对话,一比一还原给了张钊。
那一刻,张钊只觉五雷击顶。
他本来的计划,是导演一出“谍战剧”,躲在阴影处,悄无声地借叶知秋之手,完成对沈默的“致命一击”。
可叶知秋对沈默说的那些,等于承认了两人串谋构陷沈默,那以后他张钊还如何在沈默面前做人?光华分局这块风水宝地,他张钊还如何待的下去?
想到这些,张钊的崩溃可想而知,也才有了沈默目睹的失态一幕。
好在张钊未雨绸缪,在栽赃陷害沈默的同时,他已做好“狡兔三窟”的准备,利用爸爸是人社局长这个有利条件,运作自己的调岗动作,早非一日。
好巧不巧,张载守一直在约的那位大领导,正是今晚才有空。
今晚之前,他还想着将叶知秋一块调走。
可现在……
张钊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这个蠢女人,就让她烂在光华分局吧,不管沈默怎么处分她,别连累自己就好!
思绪正乱,张载守忽然抬手按了按他的膝盖,力道不小。
“来了,起来!”
父子俩同时弹起,弓着腰,脚步急促地迎到会所门口。
院外,一辆麓港牌照的沃尔沃s90缓缓停稳。
张载守领着张钊,父子俩弓着腰,站在车位旁迎候。
车辆熄火,开门,一名五十上下、着白色衬衣的男子款款而下。
张载守抢先一步跨到车旁,一手虚护在车门顶缘,一手拉开车门,腰弯得更低了:“黄书记,这么晚还劳您大驾,实在是荣幸。”
这名黄书记不是别人,正是麓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黄敏。
说罢,张载守向张钊递了个眼色。
张钊心领神会,上前半步,将手中那个用红纸包得方正、触手沉甸甸的盒子,极为自然地放到副驾座椅上。
黄敏视线扫过那抹红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老张,什么意思?”
“老家的一点土产,不成敬意,黄书记千万别见外。”张载守笑容满面,伸手便去握黄敏的手,语气里是训练有素的谦恭。
黄敏同张载守握了握:“下不为例啊!我在芙蓉区任上咱俩就是熟人了,别整这些庸俗的东西。”
张载守连连称诺,侧身指向张钊:“黄书记,这是犬子张钊。”
继而,又对张钊道:“张钊,还不快过来跟黄书记打招呼。”
张钊挺胸抬头,敬了个礼:“黄书记,光华分局办公室主任张钊,向您报到!”
黄敏同张钊握了握手,目光却在张钊额角的绷带上停住,脸上显出异色:“小张,你头上这伤……”
张钊脸颊瞬间涨红,梗着脖子道:“报告书记,前几天抓捕犯罪嫌疑人,破了点皮。为人民服务,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你是办公室主任,怎么还得亲自上阵抓嫌疑人?”黄敏下意识问了句。
张钊一时语塞,冷汗倏地下来。
张载守适时救场,轻推了张钊一把:“还不快请书记进去坐,站在外面太失礼了。”
张钊如蒙大赦,忙做了个请的手势。
看着黄敏挺直的背影朝包厢走去,张钊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只是那手心,早已湿透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