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水晶吊灯的光线打在骨瓷盘上,映得鲍片晶莹,鱼翅透亮。
黄敏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用公筷夹了片辽参,在碟中蘸了蘸。
张家父子将黄敏包在中间轮番敬酒,席间只有杯盏轻碰的脆响和浅淡的寒暄。
黄敏心知肚明,张载守这顿饭,吃的不是口味,是门道。
自打前任光华分局局长郭亮落马,这张老头就没消停过,一趟趟往他办公室跑,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把他那个宝贝儿子张钊,从光华分局挪到政法口的其他部门。
近半个月,张载守跑得更勤了。
上周末,张老头借着汇报“平安建设”工作的由头,提着个“土特产”红袋子造访黄敏七峰山的家。
张载守走后,黄敏从袋里翻出二十沓现金。
刚才张钊往车上放的那坨红纸包裹,十有八九也是钱。
好处,黄敏收了;调动这点小事,他自然也得安排了。
作为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在系统内安排一名副科级干部,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政法工作条例》给了政法委对政法干部人事工作建议权,只要他发话,组织部走流程,调入调出两边单位点头,调动函就能批下来。
唯一可能出问题的,是调出单位叫光华分局;而光华分局,有个叫沈默的副局长。
下午之前,黄敏还有些踟蹰,犯不犯得着为这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和那个一直找自己不痛快的沈默打交道。
可下午之后,徐昌盛对他说的那番话,影影绰绰暗示他要争取沈默,以免沈默被别人“收入囊中”。
黄敏仔细揣摩了老领导的话,觉得颇有几分道理。
沈默跟自己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没有必要老盯着自己不放。就算父辈跟徐昌盛有过节,可徐昌盛是徐昌盛,黄敏是黄敏,总不能给徐昌盛当过几年秘书,这辈子就跟徐昌盛牢牢绑定了吧?
韩尚平这把想玩个大的,黄敏认栽,把万恒推出去,把郭小北也牺牲掉。
要是还不够,按徐昌盛的意思,把常江河也加上,总够了吧?
总而言之一句话,冤家宜解不宜结,向沈默递个好,再通过他把这层意思往上传,大事化小。
张钊这个调动,或许是个与沈默建立联系的契机。
想到这些,黄敏才会在今天傍晚从网师园出来之后,临时通知张载守,攒了这么个饭局。
酒过三巡,黄敏端起那盏二钱水晶杯,仰头焖了。
年份颇久的茅台顺着喉咙烧下去,他咂了咂嘴,将空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
“小张,”黄敏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张钊脸上,“我看你是个材料,既有鸿鹄之志,我这个长辈兼领导,理应扶一把。我琢磨了下,市委政法委办公室缺个副主任,你有无兴趣?”
张钊正端着酒杯赔笑,闻言手猛地一顿,杯中酒液晃了出来,溅到桌布上。
麓港市委政法委是正处级建制,办公室作为中枢机构,级别是正科。张钊跑去当副主任,虽然职级上还是副科,没升没降,但这个平台的含金量可就远超光华分局办公室主任了。
在区局,张钊说破天只是后勤内务的“管家”;但政法委办公室是麓港政法系统的核心枢纽,接触的是市级公检法司的班子成员,甚至市里的常委。
更重要的,这个办公室副主任,说白了就是黄敏的“机要秘书”,是摆在台面上的心腹。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待稳了,以后解决个正科实职,乃至再往上走半步,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张钊愣了两秒,先飞快地扫了眼张载守,老头子眼神里压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张钊腾地站起,抄起茅台,躬着腰将黄敏的空杯斟满,酒线拉得又细又稳,溢出一圈细密的酒花。
他双手举杯,声音因激动而发飘:“有兴趣!太有兴趣了!感谢黄书记栽培!”
黄敏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拿起杯子虚碰了碰,抬了抬手:“坐,坐下说。”
张钊屁股刚沾到椅沿,黄敏话锋一转:“小张,你在光华分局的直接领导是谁?”
这一问,像根细针扎破了鼓胀的气球。
张钊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举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黄敏,半晌才挤出一段干涩的声音:“目……目前分局局长政委都空缺,日常工作主要是刘光北副局长和……沈默副局长在管。刘局是常务,主抓业务多一些;沈……沈局,管内务多一些。”
黄敏微微颔首。
“小张,”他放下酒杯,“我明天来分局一趟,明面上做个‘四不两直’的调研;实际嘛,为了你调动的事。那位沈局长既然管着内务,你的调动需他首肯,我跟他谈谈。”
张钊攥着酒杯的手背绷出几道青筋,杯身被捏得吱呀轻响。
“黄……黄书记,您日理万机,为这点小事专程跑趟分局,太……太折煞我了……”张钊舌头打了结一般,话挤出来不成句子,“要……要不我跟沈局打声招呼?您不用亲自……这事儿太小,不值当……”
张钊的异常表现如何逃得过人精黄敏的审视,他抬眼扫了扫张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这小子刚才提沈默就缩脖子,现在一听要见本人,慌成这副德行,俩人怕不是结了死仇。
黄敏面上半分没露,只端起二钱杯抿了口:“其实我早想去光华分局看看了。正好前几天常委会上提了‘7·13’枪案,分局是协查单位之一,我过去调研名正言顺,不算专门为你跑一趟。”
张钊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一旁传来张载守的咳嗽声。
张钊闭上嘴,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脸憋得通红。
“就这么定了,”黄敏放下杯子,“明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分局。往后推的话,市里近期要开政法工作推进会,我又不知何时有空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没有转圜余地。
张钊僵着身子站起来,半晌才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是……是,我记下了……谢谢黄书记。”
散席,黄敏起身,黏在背上的衬衫下摆扯出点褶皱,他随手理了理,踉跄着往院外走。
张家父子忙不迭跟上。
张载守酒气熏天地拍着张钊胳膊:“黄书记喝了酒,你给书记叫代驾,跟着坐副驾送回去。”
“爸放心。”张钊伸手虚扶住黄敏的胳膊,“我早安排好了,您先回去,我送完黄书记再回。”
到停车场,张钊招手叫来代驾,把张载守塞进自己那辆帕萨特的后座。
代驾拉上车门,发动机低鸣着碾过路面,尾灯红光在院墙根晃了两下,彻底没入夜色。
张钊松了半口气,转身朝黄敏走。
黄敏正靠在沃尔沃车门上大口喘气,张钊凑过去,腰弯得极低:“黄书记,送您的人马上到,稍等片刻。”
他掏出手机,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敲。
月洞那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平底鞋蹭过青石板的声音,在聒噪的蝉鸣里格外清晰。
不多时。一个身影从月洞阴影里冒出来,t恤浸在暗光里辨不出颜色,腰肢却看得出笔挺匀称。
身影四下扫了圈,眼角飞快掠过黄敏,直到撞上张钊投来的视线,才挪着步子缓慢前移,头垂得快抵到锁骨,走到近前才闷声开口:“张……张主任。”
张钊“嗯”了声,侧身对着黄敏,脸上瞬间堆满笑:“黄书记,这是光华分局办公室的警员,叫叶知秋。今晚由她送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