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三十分,备用手机屏幕一亮,监控软件弹出条推送:家中有访客。
常江河猛地从床上坐起,赤脚踩在地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半秒才点开。
画面里,四名穿行政夹克的男子站在他位于光华区的家中客厅,其中一人向他妻子展示文件。
他妻子拢了拢头发,说了些什么,四人随即散开,在屋中四下查看。妻子阻拦无果,呆坐沙发。
五分钟后,四人显然没有拿到想要的结果,朝妻子交代了几句,鱼贯退出。
最后一丝侥幸消失,常江河意识到,纪委果真对自己立案了。
所有退路都断了。
几十年打拼来的一切,地位、名誉,旦夕之间全没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是女儿常若雪的面庞。
若雪高二了,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十,立志考国科大。
这个愿望怕是要因为自己落空了。
有个罪犯爸爸,足以让政审成为死穴。
常江河叹了口气,看向身旁尚在熟睡中的罗珊,不禁庆幸还有这么个女人辅佐。躲在这里,短时间内,安全无虞。
然而,一味逃避是不行的,下半辈子不能一直猫在这方寸之地吧,那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他必须想法自救。
而自救的方向,只有一个。
黄敏。
常江河分析,面对自己的逃脱,最惊疑的人必是黄敏。
这个腌臜货,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他上午还打着让自己替他背黑锅的算盘,下午就发现自己跑了,心里指不定如何挣扎。
常江河脑子里装了太多黄敏的脏事儿,远不止万恒这么简单,还包括那个神秘的药水。
自己落马,黄敏该担心;自己跑了,黄敏更该担心。
常江河要利用好黄敏这份心理,扩大他的恐慌,让他惶惶不可终日,主动和常江河谈条件,主动帮常江河摆脱困境。
此时此刻,常江河不能轻易踏出这个屋子。
纪检监察必然与公安联动,共同织就扑向自己的天罗地网。
可如果不露面,又如何跟黄敏谈判?
思来想去,常江河产生一个思路。
他伸手摇醒罗珊。
罗珊睡眼惺忪地看向常江河,呢喃发声:“老公,干嘛呢?”
常江河嘴角微微一翘,凑到罗珊耳边:“宝贝,麻烦你帮老公做件事……”
常江河猜的一点没错,黄敏在市纪委的熟人很快就将常江河“畏罪潜逃”的消息告诉了他。
初闻此信,黄敏脑瓜子嗡嗡作响,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常江河是黄敏的心腹,知道黄敏太多的事情。
这样的人,被纪委带走很危险,骤然脱逃更危险。
黄敏太了解常江河了,这个侦察兵出身、干过二十年缉毒的老公安,狡猾得像条泥鳅,十分懂得利用环境为自身创造生存条件。
此人手中握着的最大一张牌,就是黄敏那些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他一定会利用这些秘密,要挟黄敏,逼迫黄敏就范,要么满足他的要求,要么同归于尽。
上午跟常江河的谈判,实际上谈崩了。
黄敏心里清楚,常江河被带走调查是迟早的事,而在调查过程中将自己供出来,也是迟早的事。
所以,黄敏早就准备好了后手。
只是没想到,后手还没来得及起作用,常江河就溜之大吉了。
黄敏不禁后悔,不该跟常江河进行上午那场密谈。搞不好正是这场密谈,反让那个鬼精鬼精的家伙嗅出了异样。
他更后悔不该妇人之仁,竟指望着做通常江河的思想工作,让他踏踏实实替自己背锅。
早知道,就该把后手转为先手,杀常江河个措手不及。
此时恼恨已然于事无补,必须亡羊补牢。
黄敏从抽屉暗格取出那部按键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黄哥还有事?不是跟你说了办妥了吗?”那头说话的,是周何言。
“何言,”黄敏打断他,“电话里讲不清楚,你在黄金台吗?我来找你。”
周何言闷了三秒:“好吧,我在办公室。政法推进会的准备工作也差不多了,正好跟你汇报。”
黄敏挂断电话,起身往外走。
黄金台顶楼,董事长办公室里,周何言原本正悠闲地看着郑旻子的节目录像,心情全被黄敏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给搅了。
这个黄敏,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挣着妥妥的、安全的大钱不够,还惦记着夜市那点小钱,给他自己,也给周何言惹麻烦。
这些年,周何言背着徐昌盛,张罗起“乐活水”业务。
这个业务,在麓港官面上的“合伙人”,就是黄敏。
黄敏要是出事,对周何言来说,杀伤力可谓巨大。
因而,当徐昌盛只是把黄敏当成尽量维护的对象时,周何言却将黄敏视为必须保下的盟友。
也因而,当徐昌盛劝说黄敏将常江河推出去背锅时,周何言和黄敏商量出的结论却是更进一步——若常江河不肯就范,就让他永远闭嘴。
上午的政法委会议,目的是调虎离山。
常江河坐在黄敏办公室里,听着黄敏循循善诱时,周何言的人已乔装成绿化养护人员,以更换绿植的名义,进入常江河办公室,在他抽屉里的硝酸甘油片上做手脚,将外形与硝酸甘油片一样的西地那非片混入其中。
西地那非,其实就是“伟哥”,这种药若是跟硝酸甘油同时服用,立刻会使血管过度扩张,血压急剧下降,引发休克性猝死。
这个主意来源于黄敏,之所以这么设计,正基于他对常江河深入骨髓的了解。
常江河有严重的高血压、冠心病,身边常备硝酸甘油片。
常江河又同黄敏一样好色,黄敏知晓常江河有服用西地那非的习惯。
西地那非这药,在常江河病情稳定的时候,适当使用,是没有危害的。可如果跟硝酸甘油同服,那就等于跟死神签下契约,必死无疑。就算尸检中提取出西地那非成分,结合常江河的用药习惯,也可以将之解释成自杀,或者误服,怀疑不到别人头上。
常江河一死,死无对证,到时将脏水通通泼他身上,黄敏就绝对安全了。
周何言回想着黄敏对他说的这番话,眉头逐渐拧紧。
这个黄敏,不愧给徐昌盛做了几年秘书,深得老头子“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的真传。
当然,也深得老头子的另一项真传——说一套,做一套。
半小时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黄敏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迅速将门掩上,随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拎起茶台上的“侯伯王”,将身前高脚杯倒了半满,一口焖下。
“黄哥,”周何言神情中的厌恶一闪而逝,踱到黄敏对面坐下:“这是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黄敏半杯酒下肚,脸上的慌乱减了几分。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周何言,沉沉叹了口气。
“何言,常江河跑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