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江河跑了?”周何言脸上布满惊讶,“怎么可能?他上午不还去你那儿开会了?”
“啪”地一声,黄敏将高脚杯重重顿在茶台上,暗红色的酒液溅出几滴。
“难不成我骗你?”黄敏眼神有些失焦,“他中午从我那儿离开,没回区委,半路就跑了。抓他的人扑了空,连根毛都没捞着。”
周何言下颌线绷得死紧,半晌才接话:“那就更没可能了,你都不知道纪委什么时候动手,莫非他提前知道了?”
“都怪我妇人之仁,”黄敏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颤抖,“要是听你的,不跟他谈,直接动手,这会儿只怕早让他见阎王了。”
周何言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拿起“侯伯王”,给黄敏倒了满杯。
他将高脚杯推到黄敏面前,低低开口:“你先别慌,老实告诉我,姓常的知道我们多少事?”
话音方落,黄敏刚触到杯壁的手猛地一缩,仿佛被烫到一般。
他收回手,在微微泛红的脸上揉了揉,再看向周何言时,目光里的惊恐陡增了几分。
“何言,我跟你说实话。”黄敏快速眨动着眼睛,“夜市那头,我倒不担心常江河胡咧咧。最怕的,是……‘乐活水’的事。”
黄敏端起高脚杯抿了口,语气里带上深沉意味:“五年前,你刚捣鼓‘乐活水’那会儿,让我帮你打通关节。我一个区委书记,哪能管到那块?想来想去,能发挥用处的,就是常江河了。”
黄敏声音进一步放轻:“常江河是缉毒出身,在市局禁毒支队当过五六年副支队长。调来芙蓉区当局长后,跟我走得近,万恒那边他又出了大力。我觉得这人比较可靠,“水”上的事,就交给他去处理。”
黄敏又喝了口酒,续道:“后来,你搭上其他条线,不需要我出力了,我也就没再让常江河办事了。前前后后,也就用了他一年多……”
听着听着,周何言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心里不住咒骂黄敏这头蠢猪。
五年前,郑菲菲意外死于“乐活水”,周何言借势裹挟黄敏成为自己在药品生意上的“合伙人”,原指着利用黄敏手中权力,摆平一些潜在麻烦,无非是治安、禁毒口的缉查安排,对特定场所提供庇护一类的“小事”。哪晓得黄敏又懒又蠢,竟不提前征得周何言同意,将关键环节假手常江河,落人以口实。
虽说黄敏对“乐活水”业务的掺和不到一年,便在周何言结识章伯钧后告一段落。但一年时间,已足够让常江河对黄敏干的这个掉脑袋勾当了如指掌了。
“黄哥,不是我说你,”周何言强压住心头不满,尽量让语言显得客气,“搞地下工作的都知道单线联系,业务之间必须‘物理隔离’。你倒好,让常江河既掺和万恒的事,又掺和……”
周何言话未说完,便以一声长叹收尾。
黄敏牙关紧咬,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周何言没有继续责备黄敏,他此时迫切需要知道另一个关键问题的答案。
“黄哥,”他朝黄敏倾了倾身子,“你再跟我交个底,常江河知不知道货源在哪里?”
话音入耳,黄敏身子一震,连连摆手,动作幅度大得差点碰翻酒杯:“不知道不知道,这事我怎么可能告诉他?何言你多虑了……”
黄敏信誓旦旦的样子,反倒让周何言生出更多顾虑。
他对黄敏的了解不可谓不深彻,知道这位大秘出身的政法委书记,最擅长的就是说那种假中掺真的谎话。这类谎话的欺骗性更强,危害往往也更大。
要不是黄敏关联着“乐活水”这项每年能给自己带来上亿元利润的生意,周何言真不想在这儿听黄敏废话。
但历史不能假设,木已成舟,周何言此时唯一的选择,就是帮黄敏彻底消除常江河这个隐患。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周何言在黄敏杯中添了些酒,声音虽轻,却杀气扑面,“把他找出来,再……”
周何言留了个白,做出个挥刀的手势。
黄敏手一抖,杯中酒液溢出。
“何言,你的意思是……”黄敏喉结不住滚动。
周何言冷哼一声,点了点头。
“可是,”黄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已经跑了。既然跑了,就不会轻易让纪委找到,更不会让我们找到……”
“我不这么认为。”周何言摇了摇头,“他会跑,说明他不想坐以待毙。不想坐以待毙,就一定会自救。眼下这个局势,他要自救,除了找你,还能找谁?”
黄敏瞳孔猛地一张:“你是说,他会来找我?”
“对!”周何言语气不容置喙,“他一定会来找你,而且,不用等多久。”
黄敏眉头拧成团,举着杯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会不会弄死我?”
“不会。”周何言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弄死你对他一点好处没有。他要的,是你拉他一把。”
黄敏表情松了松,将高脚杯放回茶台,声音里带上试探意味:“如果他真来找我,我们怎么办?”
周何言抿了抿嘴,手指在茶台上用力一敲:“不管他用什么方法联系你,把他稳住。接着……”
周何言顿了顿,看向黄敏的眼神多了一分狠辣:“把他约到网师园来。为了降低他的戒备,你务必亲自去接他。剩下的事,交给我。”
“网师园?”黄敏打了个冷战。
周何言颔首,脖颈伸向黄敏:“这个时候,没有比网师园更安全的地方了。更重要的是……”
他停了停,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口:“在这里把他控制起来,最稳妥。姓常的有没有留后手,得抓住他才知道。”
“后手?”黄敏望向周何言的眼神带着点困惑。
周何言没有解释,端起酒杯走到窗边,眺望不远处那片近三十亩的私人园林。
夕阳的余晖洒在飞檐翘角上,泛着冰冷的金光。
半晌,他回头,朝黄敏投下锐利的目光:“这事要尽快,最好趁下周政法推进会在黄金台召开的时候弄。那段时间全市政法系统的头头脑脑都在这里,灯下黑。你进出也方便。”
黄敏咽了口唾沫,无声点头。
两人又商量了一番细节。
日暮将至,黄敏起身告辞。
周何言也不留,将黄敏送至专用电梯口。
进入轿厢前,周何言对黄敏说了最后一句话。
“黄哥,摆平姓常的之前,不要再惹麻烦了。再捅新的篓子,别说是我,就是徐省长,也未必兜得住了。”
这话说得极重,重得黄敏脸上显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两人在醴州时便已结识,细算下来,足有十五年了。周何言如此严厉地对自己说话,还是第一次。
黄敏终究没敢反驳,只低垂着脑袋“嗯”了声。
电梯下行,经过客房区时,黄敏脑子里倏地冒出个名字。
叶知秋。
明天,叶知秋就要来黄金台报到了。
这姑娘,打第一眼瞅见,黄敏便过目不忘。
漂亮女人,黄敏见得多了,可叶知秋身上那股青春气息,那股知识底蕴,那股对自己不远不近的疏离,同黄敏此前经手过的女人完全不同。
黄敏用政法工作推进会的名义召叶知秋过来,又对叶知秋许以调入政法委的诱惑,天知道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黄敏伸手摸了摸夹在腋下的公文包,下身荡起一阵悸动。
转瞬,周何言方才那通告诫涌入他脑子,令他方兴未艾的欲望忽地无处安放。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黄敏钻进沃尔沃s90驾驶座。
车窗紧闭,车厢内一片昏暗,唯有仪表盘泛着幽微的冷光。
黄敏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装着约莫10ml液体的小瓶子,捏在掌心反复端详,最终咬了咬牙,眼底掠过一丝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