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委实提前做好了几段视频。
确切说,是三段。
昨晚回家,他把常江河跑了的事,还有自己琢磨的“替罪羊”猜想,一五一十跟梁倩说了。
梁倩正蜷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指尖划得飞快,平板里不时飘出搞怪的bgm。
沈默瞥了眼屏幕上滑过的段子,脑子突然蹦出那个念头。
梁倩利落的短发随着抬头的动作轻晃了一下,发尾扫过沈默手背。
“这主意绝了!”她啪地拍了下大腿,眼中射出道精光,“现在谁还不刷短视频?常江河就算躲到耗子洞里,也得偷偷摸摸用手机。咱们可以用ai 制作短视频,又快又好玩。我上周刚啃完ai短视频制作的全套教程,正愁没处练手。你出镜,我剪辑,保证今晚出片!”
沈默走到茶几旁,抽出笔在一张便签纸上迅速勾勒起来。
原本空白的纸面,很快出现了三个关键词。
逃无可逃、友不可信、替人送命。
这是他刚才灵光一闪后,梳理出的三条心理路径,也是他为常江河量身定做的“攻心”切口。
两人没折腾花哨布景,就以客厅白墙为背景。
沈默换上警服,梁倩架起手机,调好政务宣传常用的拍摄参数。
沈默对照着便签,将三段解说词录得平稳克制,像极了日常普法。
素材录毕,交予梁倩熬夜“深加工”。
凌晨两点,三条成片终于出炉。
第一条,《逃亡的代价》。
黑暗里,几双眼睛忽闪,狐狸拍胸脯吹嘘“我朋友能搞到假身份”,黄鼠狼鬼鬼祟祟说“躲去边境,那边我有人”,土狗扬着尾巴接茬“找老大,他肯定能摆平”。
镜头一转,三个家伙分别因假身份被查、边境被拦、被“老大”出卖,挤在同一间审讯室,眼神一对,尴尬得耳朵都耷拉了。
动画戛然而止,沈默现身:“不少在逃公职人员想着靠假身份、找关系躲逃,却忘了逃亡期间没法正常就医、没法联系家人,风险远大于收益。依据《监察法》第三十一条,主动认罪认罚、真诚悔罪的,可依法从轻、减轻或免除处罚。”
第二条,《温柔的陷阱》。
暴风雨里,萌系大鹅救了落水老鼠,老鼠感恩戴德,热情招呼大鹅来家做客,端出一碗热汤。大鹅刚喝一口就表情扭曲。
镜头拉近,老鼠撕下伪装,阴森一笑:“好人做到底,借你身上一样东西。”
画面一切,老鼠一口口啃着鹅肉。
沈默出场:“司法实践中,绝大多数在逃人员,都会被所谓‘盟友’出卖甚至伤害,不信想想丁义珍。”
第三条,《挡灾的肉票》。
天上乌云翻涌,道道闪电劈下。灰狼赶紧把肥羊推到前面。第一道雷劈下来,羊被劈得焦黑,疼得直哆嗦,狼在后面喊“兄弟顶住”。第二道雷又劈下来,肥羊直接被打趴下,四脚朝天动弹不得。最后,焦黑的肥羊成了灰狼口中的食物。
镜头切到沈默:“某些公职人员混淆了‘义气’与‘包庇’的界限,替他人承担罪责,却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深渊。违纪违法案件里,所谓‘盟友’为了自保,往往第一时间将你视作‘弃子’。主动交代,厘清责任,才是生存之道。”
或许是三条视频的质量太高,沈默将素材交给纪委监委和市局的新媒体部门后,专业人士几乎未作任何修改,当天中午便发布到了“麓港纪检监察”和“平安麓港”等多个政务短视频号上。
到下午三点,几个账号的后台数据曲线呈九十度垂直攀升,传播效力完全超出了传统普法宣传的常规范畴。
首先是完播率极高。
不同于以往普法视频“开头即劝退”的窘境,这三段视频的ai动画牢牢抓住了观众,加之沈默压轴出镜带来的权威感,使得平均完播率超过了百分之七十五。后台数据显示,大量用户不仅看完了,还进行了二次回看,尤其是那条《挡灾的肉票》,回放率最高。
其次是互动数据炸裂。
仅仅三小时,三条视频在几个账号的总点赞量破十万,转发量超两万。评论区画风罕见地整齐且正向:“这种普法请多来点!”、“笑死我了,土狗在审讯室那个眼神,太真实了。”、“ai技术用在正道上,真香!”。
最引人注目的是“人脸识别”带来的流量加成。
沈默那张棱角分明、正气凛然的脸,很快被眼尖的网民认出来。热门评论第一的留言获得了上万点赞:“卧槽,这不是前段时间那个‘正义警察’吗?”,“这才是真正的‘颜值+实力’,建议沈局长多出镜!”,“@平安麓港,点名表扬这位帅气的警察叔叔,以后普法就按这个标准来!”
沈默看着可喜的数据,心里愈发踏实。
他将手机置于一边,拿出那份由他起草的《解放西路‘平安场所创建’组织纲要》,最后看了一遍。
城南夜市的“第一枪”已然打响。
接下来,该轮到解放西路了。
韩尚平、陆伟民将自下而上“搅动一池春水”的期许寄予沈默,沈默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是日下午四点,黄敏打着视察政法工作推进会筹备进度的旗号,再次造访黄金台大酒店。
常江河这孙子“失踪”一天了,要不是周何言说对方肯定会联系自己,黄敏这会儿早慌了神。
此时,他最迫切想见的人,除了常江河,就是叶知秋。
真是中了邪了,只要一见着叶知秋,黄敏就觉得压力顿消,心神俱怡。因此,他才迫不及待来黄金台,见那个被他召入会务组的叶知秋。
酒店一楼会务组里人头攒动,黄敏眼睛扫了一圈,没瞧见叶知秋的身影,脸立马拉了下来。
他转身进了洗手间,掏出手机打给张钊,语气不阴不阳:“小张,会务组的好活儿就那么几个,让小叶抓紧点,来晚了,好差事都被别人抢光了。”
电话那头,张钊依旧是那副受气包腔调:“黄书记您放心,我正开车送小叶往这边赶,马上到。”
听到这话,黄敏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他收了线,径直坐电梯上了客房区,进了会务组给他准备的套房。
他鞋都懒得脱,直接仰面窝在大床上,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刷短视频。
手指机械地往上滑,突然,“麓港纪检监察”的账号跳出来一条新推送。点开来,竟是ai动画。
“什么乱七八糟的,纪委账号,搞得跟儿童频道似的。”他嫌恶地皱了皱眉,拇指一划,连两秒钟都没撑住就切走了。
就在这时,搁在床尾公文包夹层的黑色按键手机骤然震颤起来。
那是一种老旧马达特有的的抖动,透过皮质包身,一下下撞在黄敏腿上。
这部没有游戏、连不上网的古董机,是他的私密防线。知晓此号的,无一不是死党。
此时,谁会给这号码打电话?
他拉开包扣,拆弹般小心翼翼地捏出手机。
狭窄的黑白屏幕上,蓦然显示着一串陌生号码。
黄敏额头锁得死紧,拇指悬在接听键上良久,才重重按下。
听筒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电流嗡鸣,嘈杂刺耳,半晌无人说话。
黄敏耐着性子数了五秒,正欲挂断,那头却有了响动。
是个女人的声音,冷冰冰,怯生生:“是黄书记吗?”
声音极为陌生。
黄敏脊背一僵,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攥紧床沿。
“我是。”他压低嗓音,“哪位?”
听筒里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您的一位朋友,”女声终于再次响起,“托我给您带句话。”
黄敏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那头又停顿了几秒,仿佛在刻意拉长属于黄敏的这份恐惧。
接着,女人冷峻的语调,一字一顿地戳进黄敏耳膜。
“他让我转告你,五年前那事,他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