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盛·雅苑2号栋,1608房。
客厅里,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没开灯,只有烟头的火星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常江河猫在沙发上,腿间架着笔记本电脑,冷白的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将深陷的眼窝照得更为空洞。
半小时前,他交代罗珊外出,到离家十公里以外的地方,用一张未实名的黑卡给黄敏打电话。
这种黑卡,常江河手上有七八张。
三年前芙蓉区破获一起电信诈骗案,从嫌疑人窝点收缴了一批未激活的预付费空白卡。按规定,这些卡该集中销毁,他却偷偷留了几张,藏在罗珊家中。
联系黄敏,常江河的目的很明确——用自己知道的秘密相要挟,迫使黄敏满足他的要求。
联系黄敏,风险是明摆着的。
黄敏一心想让常江河扛雷,贸然联系,搞不好反手就被他卖了。
毕竟,自己知道黄敏太多事。
那狗日的,贪赃枉法不说,连药品都敢弄。
不仅自己弄,还逼着常江河这个曾经的禁毒英雄,帮他一起弄。
常江河猛吸口烟,掐灭烟头,双击打开d盘一个未命名的文件夹。
密码框弹出,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下一串十位字符。
回车。
文件夹应声而开。
密密麻麻的音频文件铺满屏幕,整整一百多段。
五年前,随着万恒的生意走上正轨,黄敏开始指使常江河,利用违规技侦手段,对黄敏仕途上的对手,乃至郭小北、鲁达等一众马仔实施监听。
通话记录、甚至手机周边环境音,无一遗漏,统统交给黄敏。
这些筹码,被黄敏用来拿捏对手,监督手下。
黄敏千算万算,漏算了一点。
常江河在帮黄敏监听别人的同时,顺手也给黄敏上了套。
常江河这么做的目的,起初只为自保。
黄敏路子太野了,胆子又大得吓人。他不断突破法律底线,又不断地让自己冲在前面,万一哪天翻车,覆巢之下,自己手上不能没得制衡他的东西。
抱着这种心理,常江河几年里断断续续地对黄敏实施监听,发现黄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贪暴,还要奸诈。
最令常江河头皮发麻的,是两年前的一次监听中,他极其偶然地得知,黄敏手上竟有人命。
监听场景,是黄敏与一名男子的对话。
那名男子对黄敏升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表示祝贺。
黄敏当时应该是喝多了,说话有些语无伦次,言谈间对男子不甚恭敬。
话题忽地转到“乐活水”,黄敏表示要是没有自己当初的帮助,这门生意不会做大,字里行间似有暗示增加分成比例之意。
男子没有直接反对,只是冷不丁说了句:“黄哥,三年前,你把那个姓郑的女人玩死后,我是怎么处理尸体的,你想不想知道?”
黄敏连咳几声,没接话。
男子不管他愿不愿听,自顾自道:“就埋在园子里,离咱们吃饭这地方没多远。”
黄敏的咳嗽声更剧烈了,没多久便起身告辞,含糊赔笑:“何言,刚才哥……跟你开玩笑,别往心里去。说到底,这门生意……是你的,能算哥一份,哥……感谢你。”
结束监听,常江河当时便打开警务综合应用平台,在失踪人口库里输入“郑”,性别女,失踪时间框定在三到六年前。
系统跳出的若干记录中,常江河迅速锁定其中一条。
郑菲菲,解放西路夜兽酒吧工作人员,二十二岁,三年前失踪,家属报案,解放西路派出所初查,光华公安分局刑侦大队介入,后转为失踪挂案。
不用多么复杂的逻辑推理,常江河便知对话里“姓郑的”,十有八九就是郑菲菲。
而对话里另外那名男子,必然是夜兽酒吧的老板,周何言。
这个秘密被常江河掌握后,他噤若寒蝉。
自此,他一方面对黄敏更为俯首帖耳,生怕得罪了这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另一方面,他也开始寻求退路,想方设法调离了黄敏的老巢芙蓉区,到光华区做了个位份更高但实权更小的政法委书记。
常江河把风险隔离做到了前面,却仍没逃得过命运的清算,最终还是被黄敏当成弃子。
黄敏哪里晓得,常江河这枚弃子,岂是易与之辈。
既然你黄敏不仁在先,就不要怪我常江河不义在后。
你敢对我不利,我就把你这些腌臜事通通甩出去,看咱俩谁先死!
常江河关上电脑,正要再点上根烟,指纹锁传出“叮铃”一声。
罗珊回来了。
罗珊周身上下被“仙王裹尸布”罩得严严实实。
灯一开,她瞅见沙发上的常江河,连外套都顾不得脱,一溜碎步上前,钻进常江河怀里,喉咙里带出些喘息。
“宝贝,”常江河摘下罗珊头上的连体帽,手掌从她发丝间穿过,“你跟黄书记联系上了吗?他怎么说?”
“嗯嗯!”罗珊抬起头点了点,脸上挂出一丝喜色:“黄书记挺好说话的,他很关心你呢。”
常江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你提了五年前那事吗?”
“提了。”罗珊拉着常江河胳膊轻轻摩挲,“我就说‘五年前那事,他没忘’,跟你教的一模一样。”
“他怎么答复的?”常江河语气透着急切。
“他没说什么,”罗珊摇了摇头,“就说现在全市公安都在找你,让你注意安全,千万别露面!还说你们是七八年的老交情了,他一定会全力帮你。”
常江河眉头松了松,问出那个最关心的问题:“你说了我想跟他面谈的事吗?”
“说了,”罗珊点点头,“他让我告诉你,这两天风声紧。下周一,他亲自接你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他还说……”
罗珊音量进一步放低:“介绍个老板给你认识,那老板有办法把你弄出国。”
“接我?”常江河猛地紧张起来,语调陡然提高,“你没跟他说我在哪儿吧?”
“没有没有!”罗珊下意识晃了晃肩膀,嘴巴撇成月牙,“你再三嘱咐的事,我怎么可能忘。我说了,我也不知道你在哪。他又说,那就由你决定在哪碰面,他来找你。”
常江河紧绷了一下午的心弦,有种骤然松弛下来的感觉。
黄敏的态度,比他预想的好得多,不说搞定纪委一类的空话,只说把自己弄出国,这反倒让他踏实不少。
毕竟,出国于常江河来说,不失为一种选择。
自己先出去,再把罗珊接过来。他这些年攒下的家业,大半都在罗珊手上,将这些钱转出国,够两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或许,他把黄敏想得太坏了。
这位老上级,搞不好真念着旧情,打算拉自己一把。
常江河长长吐出口浊气,拍了拍罗珊后背,催她回房补觉,自己抄起备用手机,划开短视频界面,想趁这会儿放松几分钟。
刚划了两下,“平安麓港”的推送直接弹上主页。
他指尖猛地顿住,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眼睁睁看着动画播完,常江河刚舒展没两分钟的眉峰瞬间拧成死结,指头捏得手机壳咯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