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存室内的静默没持续太久,黄敏先是抬眼打望了一下周遭,继而右手撑着拐杖上前,弯腰凑近罗珊,左手伸向半空,像是想扶罗珊起来,又像是想跟罗珊握手。
罗珊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后背“咚”地撞在铁椅上,避开了黄敏的手。
黄敏也不恼,只往后退了半步,嗓音压得又低又缓:“罗小姐,你受苦了。”
罗珊喉咙干涩,盯着黄敏,半天没吭声。
昨天电话里的声音,和眼前这人的声线确实像。
过去五年,常江河几乎从不在她面前提工作,偶尔漏出来的名字里,“黄书记”出现的次数最多;他出事后,第一时间也是想着“找黄书记帮忙”。
罗珊觉得,这个黄书记,应该是常江河信任的人,那自然也该是值得自己信任的人。
她抬眼打量着黄敏:“你……真的是黄书记?”
“我是。”黄敏重重点头,拐杖往一侧挪了挪,“昨天下午,咱们通过电话。”
“你知道常江河……去哪了吗?”罗珊双掌紧紧捏住铁椅扶手,“他昨晚出门,是见你吗?”
“是的。”黄敏腮帮子抖了抖,右手按了按臀侧,语气带出沉痛,“昨晚我跟江河约在柳江边见面,正商量着送他出国,突然就冲出来一伙人要抓他。我为了掩护江河,自己……”
他掀开衣摆,露出腰下暗红的血渍,又赶紧捂回去,眼圈跟着红了:“他跑散后电话死活打不通,我急得整宿没合眼。”
“他逃掉了吗?”两行清泪顺着罗珊眼角流出,直到看见黄敏微微点头,才长长吐出口浊气。
未几,她眼神飘向黄敏的拐杖:“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是江河昨晚告诉我的。”黄敏往前挪了半步,“他说万一有事,就到那个地址找你,你是他信得过的人。”
“既然是江河叫你们来的,”罗珊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双眉紧蹙,“那……为什么这样对我?”
“手下人不会做事!”黄敏拐杖在地面上狠狠杵了两下,“我让他们请你过来,他们会错了意,把你当成了敌人。罗小姐,我向你道歉。”
“黄书记……”罗珊原本黯淡的眼神亮了一瞬,语气软下来,“江河常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他领导,也是他‘靠山’。他被通缉以后,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你。黄书记,你是真心帮他吗?”
“江河是我兄弟,我不帮他帮谁?”黄敏眼圈倏地一红,声音里带上颤抖,“只要能保他平安,我丢了官职也在所不惜!”
罗珊心底的防备进一步松弛。
眼前这个黄书记,竟让她有些莫名感动。
她在评估,常江河给她的u盘,与其交到沈默这么个素昧平生的警察手上,是不是不如给黄书记。
然而,她对常江河的社会关系实在缺乏了解,她必须进一步确认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黄书记,是否真如他自己说的那样,一心一意帮常江河脱罪。
“黄书记,”罗珊揉了揉尚有些肿胀的脸颊,“江河让我跟你说的‘五年前那事’,是个什么事?”
话音刚落,黄敏面部肌肉骤然抽搐,刚才还热气腾腾的眼神,忽地有些放空。
仅仅刹那,黄敏的表情回归先前那股关切。
清了清嗓子,他苦笑着开口:“五年前,江河帮我挡过一次大祸。他提这事,是怕我忘恩。小罗你放心,滴水之恩我尚且涌泉相报,何况他帮的是这么大的忙。”
罗珊学法律、干销售练出来的眼力,将黄敏那半秒的僵硬尽收眼底。但黄书记的回答属实滴水不漏,她一时找不出破绽,只好继续发问。
“黄书记,”罗珊歪了歪头,眼神里露出点茫然,“你们找我要录音?那个录音……是什么东西?”
“是江河的罪证!”黄敏声音高了两度,额角冒出细汗,“这东西绝对不能落到政府手上,更不能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不然江河就死定了!罗小姐,你快告诉我,东西在你手上吗?”
罗珊盯着黄书记脸上快速滑落的汗珠,对眼前情形有了深一层的判断。
基本可以确认,常江河交给她的u盘里,装着黄书记心心念念的录音。
那晚,常江河临将u盘塞给她时,说的再清楚不过,电脑里的资料已经删掉,u盘里装着的东西,全世界独此一份。
可这“独此一份”的东西若真是罪证,常江河为什么会让自己交给警察?
罗珊撑住铁椅扶手,艰难地站直身子。
黄敏再一次向她伸手,可这只手,在离罗珊尚有半米的位置,被罗珊接下来的问题逼停。
“有个叫沈默的……他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吱”地一声,黄敏的拐杖向前一呲,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摔倒。
他很快稳住身形,声音陡然冷下来:“沈默是江河的死对头!江河最恨的就是沈默。”
说到这里,黄敏的眼睛眯成条缝,目光如刀般直直刺向罗珊:“那东西要是落到沈默手上,江河就死定了。”
罗珊看着黄书记这张因急切而变形的脸,后背倏然窜起股凉意,之前建立起来的、对黄书记其人的些微信任,转瞬崩于无形。
黄书记自己或许未曾察觉,他对罗珊后两个问题的答复是矛盾的。
逻辑学上,两个答案自相龃龉,意味着至少有一个为假。
甚至不排除,两个都是假的。
如果u盘里装的果真是足以置常江河于死地的罪证,他为什么会要罗珊将之交给沈默这么个死对头?
说不通,完全说不通!
要么u盘里的东西根本不是常江河的罪证,而是别人的。
要么沈默根本就不是常江河的死敌,而是别人的。
这个“别人”,最有可能,就是面前这位“大诈似直”的黄书记。
眩晕感涌上来,罗珊跌坐回铁椅。
黄敏似乎对罗珊的心理变化分毫未觉,反而更为急切地发起了又一波攻势。
“小罗!”他喉结滚了滚,“不要犹豫了,把录音交出来!江河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有大局观。这时候,正需要你发挥作用,拉江河一把!”
黄敏不说这话便罢了,一说,罗珊最后一丝疑虑消失了。
她百分百确信,黄书记这人,完全是在说鬼话。
常江河性子谨慎,两人在一起五年,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提过罗珊,甚至不许罗珊在家人面前提起他。
黄书记说常江河经常提起自己,不是鬼话是什么?
明白这个道理,罗珊反而轻松了。
东西决不能交给这帮人。
常江河十有八九已被他们害了,自己不交东西,尚有一线生机;交出去,必死无疑。
“黄书记,”罗珊重重吸了口气,“既然东西如此重要,江河又这么信任你,昨晚他为什么不直接把东西给你?”
“这……”黄敏嗓子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支吾了半天。
“不重要。”不待答复,罗珊红肿的嘴角扯出淡然的弧度,“他没给你,我给你也是一样的嘛。”
黄敏的笑意刚从唇边绽放,就见罗珊撑着扶手再次站起,看向自己的眼神半分温度没有。
“只是你们来晚了。录音我今早交给沈默了,你们找他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