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一辆贴有“岚盛”logo的雷克萨斯lm驶入网师园。车内第三排座椅,屁股受伤的黄敏侧卧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排周何言的后脑勺。
就在刚才,周何言告诉他,罗珊住的那个“岚盛·雅苑”,是他名下地产公司开发的,物业里有他的人。常江河出现在小区里,被他的人发现,这才找到了罗珊。
这个解释,黄敏不信,却也没有揭穿。
他觉得,周何言一定在用某种极为隐蔽的方式监视着自己。
黄敏此刻的心情可谓糟糕透顶。
罗珊落到了周何言手里,这女人一旦招供,录音就会被周何言掌握。
届时,自己撒的谎,还有那些不能被周何言知道的秘密,便全都泄露了。
思及于此,黄敏于恐惧之外,还额外添出一份委屈。
他想不通,年过半百,怎么没来由走起了下坡路。
22岁人大中文系毕业,分配到醴州市政府办,因缘际会得到时任副市长徐昌盛赏识。随着徐昌盛职务水涨船高,自己官运也一路开挂,进省会,当区委书记,成为市委常委。
自己刚满五十,正是奋斗的年纪,按常规节奏,过几年更进一步,混个市长书记;顶不济,调到省直部门做一把手,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偏偏此时,万恒事发,郭小北、常江河接连落马,“大火”烧到了家门口。
这个节骨眼,若把周何言也得罪了,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周何言其人,心思深沉,下手狠辣。光是这些年黄敏知道的,被周何言用各种手段做掉的,便不下五人,其中就包括光华公安分局前政委胡标。
说起胡标,黄敏至今仍感后怕。
数月前,胡标不知从何处得到匿名举报,说郑菲菲失踪案有蹊跷,郑菲菲的尸体就埋在网师园里,凶手极有可能是省内着名企业家周何言。
胡标跟时任光华分局局长郭亮有矛盾,又担心市局有关领导被周何言收买,拿到举报线索,竟鬼使神差地绕开所有人,向黄敏这个市委政法委书记汇报。
黄敏一见之下,登时三魂吓去七魄。
安抚胡标、嘱咐其不要再告诉第三人的同时,黄敏立刻通知了周何言。
周何言也不废话,不出两日,便在胡标办公室的饮用水里下了过量“乐活水”,用郑菲菲同款死法送走了胡标。
这才短短百来天,命运的“回旋镖”就转了个大圈,打向黄敏这个始作俑者;而黄敏此刻的境遇,用生死存亡形容,丝毫不为过。
此去网师园,黄敏担着极大风险。
一旦周何言知悉了录音内容,势必暴怒。
往轻了说,黄敏今后再无可能跟周何言“同舟共济”,每年给黄敏带来上千万收益的“水”业务,将就此失去。
往重了说,这趟进了网师园,还能不能全须全影地出来,都是个问题。
黄敏忽地萌生出学习常江河,一跑了之的念头。
但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瞬,便被他给否决了。
他是在任的市委政法委书记,身后还有徐昌盛撑腰。同样是被徐昌盛扶持起来的周何言,要动自己,得掂量掂量轻重。
况且,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周何言来医院见自己,又看着自己坐周何言的车离开,真要出了事,周何言如何逃的脱责任?
反倒如若不去,让周何言独自审罗珊,自己面临的危险将更甚。
黄敏把心放回肚子,脑子里琢磨出一个相对稳妥的处理方案。
“何言,”他朝正仰头假寐的周何言唤了声,“待会儿,让我跟这个罗珊单独谈谈。没人比我更了解常江河,我去说,效果更好。”
周何言伸了个懒腰,缓缓回头:这正是我的想法。不然,叫你来干嘛?”
lm在网师园正中偏南位置的一幢四层建筑前停下,这里是网师园的员工活动中心。
周何言亲自将黄敏扶下车。
黄敏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抓着周何言小臂,脸上的阴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最为惯常的淡定。
门口,一名身强体壮的寸头男子候在那里。
见二人走近,寸头男子上前两步,朝周何言微微鞠躬:“老板,人在里头。”
周何言颔首:“交代了没有?”
“没有,”寸头男子摇了摇头:“她说不知道录音,还说常江河没交给她任何东西。”
“电脑和手机里查到什么没有?”周何言又问。
寸头男子仍是摇头:“电脑和手机都是那女人的。电脑里倒是有近期删除文件的记录,浩子在想办法恢复。”
周何言侧头看了黄敏一眼,时间不长,却足够让黄敏心惊肉跳。
三人进入楼内,穿过中庭,来到后院,在一间标注“内部职工专用”的电梯前顿足。
两名西装保安上前,一人搜走黄敏裤兜里的手机,另一人掏出磁卡在门旁一刷,打开轿厢。
放在平日,手机被这么强制收走,黄敏的怒火能把房顶掀了。可此刻他却连屁都不敢放,只低着头,随周何言的节奏进入电梯。
电梯没有楼层按钮,寸头男子往摄像头前一站,轿厢开始下沉。
失重感拉扯着黄敏的伤口,他咬牙数了十秒,才等来开门。
步出轿厢,冷气裹着股微甜的腥味涌上来,扑到黄敏脸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眼前是条窄得只容三人并肩的走廊,两侧墙上各有一扇木门;二十米外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银白色的金属门,低沉而清晰的嗡嗡声自门后传出。
寸头男子推开左侧墙上的那扇木门。
门内是间百来平方的储存室,靠墙嵌着一排半人高的白色冷柜,柜门上结着厚重的霜,看不清里头的东西;墙角堆着十几只没有标签的密封桶,那股异味,似乎就是从桶中飘出的。
冷柜旁,一名身穿皱巴睡衣、耷拉着脑袋的女人被反绑在铁椅上,散乱的头发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另半张脸又红又肿,显然挨过打。
这女人定然是罗珊了。
黄敏后颈寒毛不自觉竖起,连屁股上的疼都忘了。
他来网师园不下百次,从不知道舞榭歌台的“极乐之地”下面,竟藏着这么个神鬼不知的所在。
更让黄敏感到惊惧的,是他意识到,这个深入地下不知多少米的空间,其实是个生产车间。至于生产的是什么,用受伤的屁股想都能想得明白。
谁能料到,行销三省、年利润两个亿的“乐活水”,竟产自网师园地下。
周何言真是把“灯下黑”这套把戏,玩得出神入化。
黄敏成为周何言所谓的合伙人五年了。
五年来,尽管万分好奇,尽管赵亮不止一次托他打听,黄敏却从来不敢询问“乐活水”的生产情况,周何言自然也半个字未曾透露。
可今天,周何言居然主动将他带到生产车间,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黄敏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罗珊面前,周何言朝寸头男子点了点头,寸头男子冲着铁椅轻踹了一脚。
“哐当”一声,罗珊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撞上周何言和黄敏的视线。
她瞳孔骤缩,张了张嘴,像是想喊,瞥了寸头男子一眼,又生生把嘴闭上了,只在喉咙里不断呜咽。
“尤虎,怎么回事?”周何言蹙了蹙眉,看向寸头男子的目光多了份冷峻,“不是让你请罗小姐来吗?怎么把人弄成这样?”
“老板……”叫尤虎的寸头男子歪了歪嘴:“不是我想对她不客气,是她不识抬举。在她家里我就好言好语跟她说,她一点面子不给,还说不认识常江河。没办法,我才动了手。”
“行了,下不为例,”周何言摆摆手,“罗小姐是常书记的朋友,也就是我和黄书记的朋友,对她,要礼遇。”
话音刚落,罗珊原本黯淡的眼神倏地放出些异样的光彩,目光在周何言和黄敏脸上逡巡一圈,“你们……谁是……黄书记?”
周何言嘴角一扯,松开扶住黄敏的手,退后半步:“黄书记,辛苦你跟罗小姐好好谈谈了。”
说完,他朝尤虎偏了偏头,尤虎先是将缚住罗珊的绳索解开,继而跟在周何言身后走出储存室。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储存室重新归于安静,只剩冷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和空气里那股化学气味缓慢地延伸。
罗珊眼眶悄然间蓄上了泪,边揉搓着青紫的手腕,边将目光钉在黄敏脸上。
黄敏看向自罗珊,原本紧绷的脸上敛起一丝微笑,牵得创口又是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