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用了“很有意思”这样的措辞。
韩尚平和田丰嘴角不约而同翘了翘,齐刷刷用目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沈默清了清嗓子,徐徐道来。
“昨日上午十一时许,市局刑侦支队和芙蓉分局城南派出所,从白马山‘白马源’矿泉水公司库房里,共搜出海洛因400余克。虽具体纯度仍有待鉴定,但初步研判,已达到特大毒品案件立案标准。”
他翻动汇报材料,手指在某一行上轻轻点了点,目光从纸页上抬起,看向两位领导:“韩书记、田书记,这起涉毒案件,疑点颇多。我梳理了一下,至少有六处反常。”
沈默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我们带队前往‘白马源’,初衷是寻找自称掌握常江河线索的罗shan。人没找到,却意外搜出大批海洛因。目标与结果之间的错位,是第一层怪异。”
他收回手指,翻过一页材料,语气沉了几分。
“其二,但凡涉毒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必定想方设法将毒品隐匿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察觉。可昨天查获的这批货,却偏偏摆在一只黄皮纸箱里,就那么明晃晃堆在矿泉水箱垛的夹缝中,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见。仿佛……生怕我们找不到。”
听到这里,韩尚平与田丰对视了一眼。
沈默又竖起三根手指。
“其三,这家水厂目前人去楼空。我们根据工商档案前去抓捕公司法定代表人时才发现,今年上半年,这里已经完成了产权移交,原业主将厂子转了手。而新买家提了两个很蹊跷的条件,第一是暂不变更工商登记和采矿许可登记,第二是水厂原有工人全部辞退。若不是我们顺着原法定代表人追查,拿到了转让合同,根本不知道这茬。”
“其四,”沈默翻到下一页,“从人社和税务系统调取到的该公司社保信息显示,产权转移之后,整个公司的参保人数为0。而与此同时,市面上也几乎看不到‘白马源’品牌的水产品在流通。一个正常投产的水厂,既不用人、又不卖货,这不合常理。”
沈默停顿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其五,整个厂区像是在近期仓促搬空,到处乱糟糟的,偏偏在库房里留下整整一箱海洛因。要说这是慌乱之中的错漏,很难让人信服。正常情况下,嫌疑人要么带走毒品,要么销毁,绝不会把400余克海洛因留在原地等人来捡。公安机关调取了沿路和周边监控,很遗憾,没有发现疑似该厂车辆进出的记录。而该厂内部的监控也存在人为破坏痕迹,没有留下任何有用信息。”
说到这里,沈默合上材料,抬眼看向韩尚平和田丰,神情郑重许多:“最怪异的,是第六点。”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
“这家水厂目前的实际控制人,叫赵亮。此人同时也是解放西路‘七夜’酒吧的法定代表人。昨天下午,我们组织力量前往赵亮住所及‘七夜’酒吧实施抓捕,发现他已经不知所踪,他的车辆就停在家中,没有使用;对其手机进行定位,也无法确定其方位。初步判断,其人已经潜逃。与其一起消失的,还有‘七夜’的二股东,余波。”
沈默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阳光斜切进来,落在三位神情各异的人身上。
“小沈。”沉默被韩尚平打破。
他盯着沈默看了三秒:“为什么你会认为第六点是最怪异的?”
沈默下颌线收了收,沉声开口:“韩书记,我之所以这么说,基于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他眉心微动,“我刚到麓港不久,曾与赵亮和余波打过交道。那是个很偶然的场合,赵亮和余波对一名女子欲行不轨,被我发现并当场制止。也正是那次冲突,暴露出基层警务工作中的某些弊端。要不是昨天查到这两人的身份信息,我几乎都把这件‘陈年旧事’给忘了。”
“第二个原因……”沈默沉吟片刻,声音压低了几分,“更值得一提。因为这个原因,这起涉毒案件,在一个微小的维度上,竟然与万恒案件,产生了特别的关联。”
他目光在两位领导脸上扫过:“之前已经向两位领导汇报过,万恒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鲁达,其妻子李媛媛,有个表舅舅,是……市委政法委黄敏,黄书记。不知道两位领导对此还有没有印象。”
“当然有。”田丰点了点头,“就此,我代表市纪委找黄敏同志了解过情况,黄敏同志说这个表亲关系很远,他跟鲁达没有密切联系,鲁达做过的事他不知情。”
“小沈,”韩尚平手指在茶杯上敲了敲,“这一点,跟毒品案有什么关联?”
“韩书记,我这就向您汇报。”沈默微不可察地笑了笑,“昨夜,我们对赵亮的社会关系进行全面重组,极其偶然地发现,这个赵亮,有个表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这位表叔,又是黄敏黄书记。”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
韩尚平原本搭在茶杯上的手指倏地顿住。他盯着沈默,眼神深邃,像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田丰则眉头紧锁,拿起茶杯,没喝,只盯着杯沿,微微颔首。
“小沈,”韩尚平终于开口,“一个表外甥,一个表侄子,你觉得,这里头有什么特殊意味?”
“韩书记,我不敢妄下结论。”沈默摇了摇头,“目前这层关系,我们尚未向黄书记本人核实,也没有惊动任何人。我只是把梳理出来的线索,如实向两位领导汇报。但巧合太多,就很难说是巧合了。”
他端起面前的一次性水杯喝了口:“刑侦学上有个原则——面对同一组事实,假设最少的那条解释,或许最接近真相。如果说鲁达与黄书记的这层联系是藏在万恒案深处,好不容易被挖掘出来的;那么赵亮与黄敏的关系,则像是有人刻意揭示给我们的。可不论是被动发现还是刻意揭示,这条线索在刑侦上,都值得进一步探寻。”
韩尚平缓缓吐出口气,沉默少顷。
“继续查。”他收回目光,看向沈默,语气不容置疑,“常江河与罗珊,要尽快找到!赵亮和余波,必须早日归案。黄敏那边,公安机关暂时不要直接与之碰触,但可以作为暗线,继续搜集相关线索。”
沈默身子坐直,郑重点头:“是!”
离开市委大楼,沈默刚走到停车场,手机屏幕亮起,是秦以宁打来的电话。
沈默心跳稍稍加速,深呼吸一口,按下接通键。
“默哥,不打扰吧?”秦以宁声音一如既往地活泼。
沈默控制好语调:“不打扰,以宁,有事吗?”
“我言简意赅。”秦以宁加快语速,“王主任写的那篇关于你的通稿,确定刊载在明天《江东日报》‘深度报道’版面。王主任让我告诉你,如果有修改意见,务必在今天下午五点前发给他。”
沈默愣了愣,旋即应声:“好的,以宁,我回局里再看看!”
继而,他又想起什么,补了句:“谢谢你,以宁。”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默哥,”秦以宁再次开口,“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棒的,加油!”
沈默抿了抿嘴角,重重“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