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黄金台大酒店二楼会议厅,麓港市半年度政法工作推进会如期召开。
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黄敏,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陆伟民,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杜峰、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杨晓梅在主席台上依次就座。
台下,市委政法委班子成员、市公检法在家领导,以及各县、区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分)局局长、法院院长、检察院检察长悉数到场。光华分局则由常务副局长刘光北出席。
上午九时,黄敏宣布开会。
他简明传达省委和市委主要领导就政法工作作出的重要指示,梳理上半年全市政法工作整体态势,部署下半年重点任务。
黄敏今天状态有些异常,脊背绷紧,始终没有完全落座,大半重量虚搭在椅沿,时不时悄悄挪动身子。讲到后半段,他额角甚至渗出细密汗珠,握着稿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黄敏的异样没有逃过举座众人的审视,还以为他连日操劳身体不适,殊不知他正强忍着臀部伤处带来的刺痛。
随后,陆伟民通报了上半年公安工作成效,安排下半年治安防控、突出犯罪打击等面上的工作。
紧接着,市中院院长、市检察院检察长作工作汇报。
会议临近尾声,黄敏作小结讲话后,宣布散会。
参会人员陆续离场。
黄敏没有立刻起身,等台下人群走得差不多,才侧过身,叫住陆伟民:“陆市长,请留步。”
待主席台上只剩两人,陆伟民轻声询问黄敏身体状况。
黄敏苦笑一声,语气尽量放平:“前两天刚做完痔疮手术,久坐之后伤口胀痛得厉害。”
“陆市长,”黄敏脸上强行维持着惯常的从容,顺势转入正题:“听说昨天市局在白马山查获了……大量毒品。案子目前查到什么程度了?有没有进展?”
“黄书记,”陆伟民神色自若,口气沉稳,“我也是刚刚知悉案情。该案尚处在初期侦查阶段,大量线索有待核实,情况尚不明朗。待取得实质进展,脉络清晰之后,市局会依规第一时间向市委政法委通报;有必要的话,我到时亲自向您汇报。”
黄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又问:“听说……嫌疑人逃脱了,有线索吗?”
陆伟民手指轻轻摩挲水杯,回答得言简意赅:“正在追逃中,已有具体思路。”
黄敏抿了抿嘴:“好,抓紧办理,及时通气。”
“黄书记放心,市局严格依法办案。”陆伟民郑重回应。
黄敏不再多言,缓缓起身。
一直站立在主席台斜后方的叶知秋低垂着头迎上去,扶住黄敏,朝着主席台侧门走去。
刚出大门,就见若干政法干部候在那里,其中也包括刘光北。
一见黄敏出来,这帮人立刻围上来嘘寒问暖。
黄敏此时哪有心情同他们虚与委蛇,三两句话打发了他们,往电梯间走。
贵宾区,黄敏那间豪华套房前,一个穿三级警监制服的身影,正等在门口。
此人,便是李成。
黄敏出现,李成立马上前,搀住黄敏另一只胳膊,同叶知秋一左一右,将一瘸一拐的黄敏扶入房间,在柔软的沙发上坐定。
黄敏刚一落座,便猛地倒吸口凉气,随即抬起眼,将刀子一样的目光直直钉在李成身上,直到看得呆站在一旁的李成低下头去,脸色一阵红过一阵,也不挪开。
对李成,黄敏心底憋着一股怒意。
昨天下午得知赵亮涉毒被追捕、下落不明后,他就立刻吩咐李成打听具体情况,尤其是赵亮的线索。
然而,李成费了老半天功夫,却只给黄敏递来寥寥无几的信息。这些信息,除了加重黄敏的焦虑,毫无用处。
李成似乎也知道惹到黄书记了,他话卡在喉咙里,像是想说什么,又不住回头瞥向立在吧台的叶知秋。
“小叶,你去书房待着,把门关上,有事我会叫你。”黄敏察觉到了李成的心理活动,朝叶知秋摆了摆手。
“嗯……”叶知秋应了一声,识趣地转身走进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黄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冷硬了两度:“现在,可以说了吧?”
“书记……”李成凑到黄敏身边坐下,压低嗓音,“昨天您托我打听的事,我确实尽力了。只知道现场是刑侦支队文志刚带人去的,还有芙蓉分局城南派出所的人,再就是……光华分局那个叫沈默的副局长了……”
“问题就在这里!”黄敏抬手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沈默昨天明明在出席芙蓉区委的活动,怎么可能在那个地方?再说,你还说是他带队过去的,这就更不可能了,他一个光华区的公安,怎么会带着市局和芙蓉分局的人,在芙蓉区地盘上缉毒?不是扯淡吗?”
“这……”
李成一时有些语塞,支吾半晌才接道:“书记,怪是怪,可真就这么个情况!这点消息,都是我绕了好大一圈才打探到的。陆伟民不晓得哪根筋搭错了,下了封口令,除了他自己,还有分管刑侦、禁毒的常务副局长华春来,谁都无权过问案件。”
李成说的这些,结合刚才黄敏向陆伟民套话的情况,让黄敏益发觉得,这起突如其来的、针对赵亮的案件,背后藏着深不见底的诡秘。
本该在洪源县现身的沈默,没来由出现在了“白马源”水厂;而本该做掉沈默的赵亮,更是没来由地成了涉毒案件的在逃嫌疑人。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纵是黄敏这般老谋深算的“狐狸”,也捋不清其中关节脉络。
赵亮盘下那间水厂的事,黄敏早就知道,他只当是赵亮搞了个小打小闹的新业务,并没放心上。哪晓得,在那个不起眼的水厂里,竟起获了海洛因。
难不成,赵亮瞒着自己,在经营“乐活水”的同时,还在偷偷贩卖海洛因?
不可能啊!
“乐活水”又隐蔽又安全,利润还高,赵亮犯得着碰那种没科技含量的东西?
黄敏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咋回事。
他只知道自己一夜之间没了赵亮这个外援,没了每年一千多万的分红,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沈默,都怪沈默!
先是让自己丢了万恒的夜市生意,接着又让自己跟周何言的合伙关系走向末路。
这个沈默,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干嘛老跟自己过不去?
想到沈默,一个更为恐怖的念头钻入他脑海。
周何言不是说,沈默已经拿到了常江河的录音吗?不是说周末不干掉沈默,就来不及了吗?
沈默现在还活着,可怎么不见录音引发连锁反应?
莫非,周何言骗了自己?
或者,他和周何言都被罗珊骗了?
再或者,沈默还憋着更大的坏?
这个想法,令黄敏更加不淡定了。
“书记,”李成赔着小心开口,“您不用太担心。赵亮这小子精得很,他既然跑了,就没那么容易被陆伟民找着。我暗敌明,优势在我嘛。”
“优势个屁。”黄敏啐了句口头禅,疲惫地靠回沙发,“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是是!”李成点头如捣蒜,“书记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罢,李成一溜碎步,推门而出。
听见房门关上的闷响,叶知秋才畏首畏尾地从书房里探出头来。
刚才客厅里两个男人的对话,她听了个模模糊糊。可那些模糊的话语里,有一个名字却清晰万分,像根针似的扎进她脑子,怎么拔都拔不掉。
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