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三字,落入黄敏耳中,不啻平地惊雷。
他记不起自己是如何打发走刘光北的了,只待半边屁股落回椅子,才发现额角已因惊惧而渗出细汗。
让他惊惧的,不是叶知秋被张钊利用。
一对年轻男女谈恋爱,闹出些见不得光的腌臜纠葛,不足为奇。
他忌惮的,是沈默截然不同的处置手段。
如刘光北所说,这起性骚扰举报,是张钊与叶知秋联手谋划的闹剧,两人是“共犯”,可沈默只咬住张钊不放,卡死其调动出路,却对叶知秋额外开恩,许她调离。
黄敏眉心紧拧,心底窜出一丝猜忌。
难道叶知秋贴近自己,根本就是韩尚平与沈默布下的美人计?
不可能,绝不可能。
叶知秋陪自己温存数晚,哪里有这般不惜代价、以身设局的办案手段?
黄敏逐一设想各种可能。
渐渐地,被真相冲击的混沌思绪缓缓褪去,一个愈发清晰的揣测,浮上心头。
沈默放走叶知秋,不假深究,本身是为了避嫌!
举报牵扯到作风问题,叶知秋但凡继续留在光华分局,就永远是贴在沈默身上的污点与隐患,随时可能被人翻旧账、做文章。
唯有放她离开,这场风波才能真正落幕,沈默才能撇清干系。
想明白这层,黄敏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眼底惊悸减掉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官场老油条的通透与了然。
看来,自己推动叶知秋调动,阴差阳错下,帮沈默了结了一桩隐患,变相送了份人情。
念头刚落,新的顾虑悄然滋生。
黄敏想起叶知秋神志迷离间,反复呢喃的“莫哥”。
莫哥,默哥……字音重合,字字戳心。
叶知秋口中的“默哥”,其实是沈默!
自己一番操作,竟把一个心系“仇人”的女人,招到了眼皮底下。
此前他曾动过心思,将联络员岗位交给叶知秋。
如今看来,实属荒唐。
这等关键位置,容不得半点风险。
叶知秋对沈默念念不忘,一旦生出异心,后患无穷!
想到此处,黄敏眼神彻底沉定,脑子里有了决断。
叶知秋的调动照常推进,该怎么对她还怎么对她。搞不好,还能从她身上套出点沈默的秘密。
但那个联络员的位置,绝无可能让叶知秋坐上。
总而言之,对叶知秋,可逢场作戏,可稍加笼络,唯独不可让她触碰核心。
稳妥稳妥,官场立足,没有十分的“稳”,哪来半分的“妥”?
黄敏深吸口气,压下满腹思绪,正准备处理手头公事,办公室门板忽然传来规整的“嘟嘟嘟”敲门声。
他抬眼望去,门外站着的,正是张钊的父亲、市人社局长张载守。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老狐狸,倒会挑时候。
张载守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份薄薄的材料。
“书记,不打扰吧?我过来跟您汇报下近期平安建设的相关工作。”张载守口气极其谦卑恭敬。
黄敏心底冷笑不止。
这套说辞,张载守已经用了无数次。
所谓公事全是幌子,他今天登门,明摆着是来催张钊调动事宜的。
黄敏心头算盘飞快打响。
他早前收了张家父子三十万好处费,应允帮张钊办妥调动。可听了叶知秋那些话,他早已不愿冒险将张钊放到身边,只是没想好收尾之法,更舍不得将到手的巨款原路退回。
如今沈默卡死张钊调动,恰好给他递来了完美台阶。
所有矛盾、阻力尽数推给沈默,自己既能心安理得吞掉好处,又能置身事外、不落把柄。
美!
“老张,坐。”黄敏手指沙发,缓缓起身,朝张载守踱去。
“书记,您这腿……”张载守嘴巴微张,露出关切神情。
“不碍事,割了个痔疮。”黄敏不动声色,一笔带过,在张载守对面坐定,“你来得正好,我也有件要紧事,正要找你聊。”
张载守腰杆挺直:“请书记指示。”
黄敏挪了挪屁股,语气不疾不徐:“是小张调动的事。”
此话一出,张载守立刻堆起恳切的笑容:“书记日理万机,还总惦记着犬子的小事!等张钊调动落实,我一定还有份谢意送上!”
“老张,”黄敏轻轻摇头,“先别忙着谢。这事,有些棘手哦。”
张载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浮出慌乱:“书记,出……什么问题了?”
“问题不在我这头。”黄敏语气深沉了许多,“政法委这边,岗位、审批、协调全安排好了,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就等着小张过来了。”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最后一关,卡在了光华分局。”
“分局卡着?”张载守眉头紧锁,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是这么回事。”黄敏语速不紧不慢,表情带出共情意味,“前阵子,分局沈默局长接受省公安厅调查,调查人员找小张问过话。小张年轻气盛,说了些对沈局长不利的话。沈局长秋后算账,要追究小张诬陷领导的责任,扬言不查清楚不放人。”
“诬陷领导?”张载守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不可能啊!张钊向来谨慎,怎么会做出这种糊涂事?何况,我压根没听他提起过这茬……”
黄敏摇了摇头:“这事千真万确,你回去问问张钊,自然清楚了。”
张载守喉结反复滚动,没有接话。
”老张,“黄敏重重叹了口气,“人事流程摆在那里,调出单位不同意,我这边也没有办法。沈局长的工作,我做了,做不通。照我看,这回不把小张搞得灰头土脸,沈局长不会收手。”
说到此处,他倾了倾身子,音量放得极低:“我还听市纪委的人说,沈局长偷偷运作,想把小张塞到过郭亮案子里去。老张,这可是要命的事情,不能不防啊!”
张载守的脸色简直可用惨白来形容,他的呼吸逐渐急促,喉咙里持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好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黄敏看着张载守仓皇的样子,心知这个以暴脾气闻名的老干部,已彻底被自己点燃了。
他添油加醋地对张载守讲这些,一方面是为了推卸责任,另一方面,则抱着撺掇张载守对付沈默的意思。
张载守在麓港官场混了三十几年,资源、人脉不可谓不深。
更关键的,此公五十九了,此心所念,唯有一条——将儿子“扶上马,送最后一程”。
如今听说沈默不仅要断了儿子前程,还要把人拖进贪腐大案的深渊,他必然忍无可忍,拼死也要和沈默周旋到底。
沈默每多一个劲敌,自己就多一分安全。
平白赚三十万,还让沈默惹上新麻烦。
这笔账,太划算了!
黄敏移到张载守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张,着急也没用,我看,你回头找张钊好好聊聊,弄清楚情况,再想办法。”
肩头骤然落下的温热触感,让心神大乱的张载守如同触电,浑身猛地一颤,回过神来。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怨念与恐慌,仓促起身,对着黄敏勉强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意:“多谢书记提点,那我不打扰您了,先行告辞!”
黄敏搀着扶手站起,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张载守快步走出政法委办公楼,外头天光敞亮,他脑中却天旋地转。
张钊这个逆子,背着自己搞出这么多事,又是诬告又是陷害,真要把自己活活气死!
司机候在专车旁,见他出来,立刻掐灭烟头,拉开车门。
张载守脚步一顿,临到车前,陡然调转方向,大步走到三十米外的空旷处。
他掏出手机,快速摁下号码,抬手贴在耳边。
响了几声,终于接通。
“爸……大中午的,打我电话干嘛?”
听筒里传来张钊慵懒倦怠、有气无力的声音。
张钊散漫的态度,彻底点燃了张载守积压的怒意。
他咬牙厉喝:“我是你老子,不能给你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出一溜小跑的响动。
几秒后,张钊重新开口:“爸,出啥事了,生这么大气?”
“别废话,”张载守强压住喷薄的火气,“我问你,沈默在不在分局?”
“沈默?你问这干什么?”
“到底在不在?”
“在在在,刚看到他了。”
张载守咬了咬后槽牙,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盯住他,别让他走了,我过来找他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