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间一到,叶知秋便离开了办公楼。
这阵子,因为举报沈默的事,她和张钊像两只困在风箱里的老鼠。
一方面在沈默这位堂堂一把手面前抬不起头;另一方面,消息走漏后,分局上下全都对他俩敬而远之。
这种两头受气的环境,叶知秋一刻也不想多待。
好在沈默已经首肯,政法委的商调函一到,自己就能跟光华分局说拜拜了。
现在,唯一让她不安的,只有张钊。
昨天中午开始,张钊的表现变得十分古怪,整个人魂不守舍,五点不到就脱了岗,今天一整天更是不见踪影。
叶知秋料想,应该是调动受阻一事让张钊慌了手脚。
她虽乐见张钊出岔子,但也怕张钊把账算到她头上。
毕竟,黄敏那边,她没少给张钊上“眼药”。
光华分局这段经历,给她的最大教训,就是再不能逆来顺受地做人了。
官场是个炼钢炉,做不成“炉子”,起码也得做“钢材”。
否则,就得成为“燃料”,燃烧自己,成全别人。
沈默那天说的什么“奉献精神”,什么“做回自己”,纯粹是站直了讲话不腰疼。
时时处处想着别人,谁又替她着想?
回到宿舍,锁上房门,叶知秋心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喜悦。
大难不死有后福。
市委政法委书记的联络员在等着自己,不说光宗耀祖,起码也是未来可期!
叶知秋的这份喜悦没有持续多久。
七点不到,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将之打破。
隔着门,她蹙着眉头喊了声:“谁呀?”
“开门!”
听到声音,叶知秋心凉了半截。
是张钊。
“张主任有事?”叶知秋故作镇定。
“快开门,别给我装。不然,我让整栋楼看你笑话。”
张钊的答复狠厉泼辣,吓得叶知秋一激灵。
她在心里快速权衡。
张钊必然是来找她算账的。
算的哪笔账,脚指头都想得明白。
开门,势必一番“龙争虎斗”。
不开门,这货真可能闹得整栋楼鸡犬不宁,让所有人看笑话。
思来想去,叶知秋有了个主意。
她横下条心,拧动门锁。
门缝刚露出一个身位,张钊便挤了进来。叶知秋被他带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坐在地。
她调整好重心站稳,将门关上,走到距离张钊一米的位置,试探着开口:“钊哥,这是怎么了?气鼓鼓的,谁惹你了?”
张钊那张脸绷得像块铁板,眼睛里血丝密布。
你老实交代,他声音压得很低,做了什么亏心事?
叶知秋心里咯噔一下,眼皮微微一垂:亏心事?我没有啊……
你没有?张钊往前逼近半步,一股汗味扑面而来,没有的话,为什么你的调动批了,我的调动却被卡了?政工科的人告诉我,政法委发来的商调函上,有你的名字,没有我的名字!
叶知秋手指不住颤抖,攥都攥不紧。
商调函到了,彻底解放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往后退了两步,嘴巴嘟起:我哪里知道怎么回事?调动的事情,不一直是你在牵头弄,你说什么我做什么吗?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会不会是,沈局长对你还有意见,故意刁难你?”
“他有意见?”张钊声音陡然拔高,“那事是我俩一起弄的,他凭什么只追究我一人?何况,你都写情况说明了,要追究,不该追究你吗?
说到此处,他仿佛意识到什么,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叶知秋:是不是……你又对他说了什么?
叶知秋眼眶说红就红。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对他说!”叶知秋的眼泪在灯光下恰到好处地涌出来,“为了你,我都做好承担全部责任、开除公职的准备了。我刚才还在查哪里有单位招人呢,不信你看我手机上的求职软件……
她作势去餐桌上拿手机,张钊不耐烦地一摆手:“我不看我不看……”
叶知秋的手停在半空,眼泪挂在腮边,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张钊盯着叶知秋看了两秒,又追问:黄敏那边,你有没有说我的坏话?
叶知秋脸微微一红,转瞬又恢复如常:“没有,我在他面前都没提过你。”
继而,她嘴巴高高嘟起:“难不成……你怀疑我给你使绊子?你调不走,对我有什么好处?再说了,我哪有本事影响你的调动?”
空气凝固了几秒。
“这就怪了……”张钊下颌绷得紧紧的,姓黄的老东西收了我家三十万,到了关键时候,一副事不关己的狗样子,不说退钱也不说想办法……”
说着说着,他忽地上下打量起叶知秋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到脸上:叶知秋,你是不是陪那老东西睡觉了?不然,他凭什么调你过去却不调我?
眼泪再度决堤。
“你胡说!”叶知秋哭得肩膀频频抽动,明明是你让我去讨好他的,现在又说这种侮辱人的话。我什么都没跟他做过,一心等着跟你一块去政法委……你这么不信任我,当初为什么让我去陪姓黄的……
房间里静了十秒,除了叶知秋的低泣,再听不到第二种声音。
“我不是不相信你,”张钊重重叹了口气,语气稍缓了缓,“就是这一切太奇怪了。筹划得好好的,突然就出变故了。你调走了,我留下了,锅不就全砸我身上了吗?”
他来回走了几步,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音:“听说沈默想把我搞到郭亮案子里去,那他妈的,不是把我往死里整?”
叶知秋一边啜泣,一边在心里冷笑。
活该,你个狗日的张钊,当初你不也是想让我背下所有的锅吗?现在回旋镖打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她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佯装深沉,止住眼泪,嗫嚅了句:我觉得,问题还是在沈默那里。你让你爸想想办法,把沈默搞定,他松了口,你的调动就没障碍了。
“还用你说?”张钊瞪了她一眼,要不是我爸在,我现在就只能等死了。我爸昨晚就约了个领导,他答应帮忙说和说和,做做沈默的工作。”
他看了看表,视线重新锁定叶知秋:我今天过来,还想问问你,你跟沈默谈过恋爱,知不知道他一些秘密?最好是……见不得光的那种。
叶知秋一怔,眉头旋即皱起:这问题你都问过八百遍了,我真不知道他什么秘密。他这人,神秘得很,孤僻得很,就算做了见不得光的事,也不会让我晓得。
那他的家庭背景呢?他是怎么跟陆伟民扯上关系的?有没有不正当的交易?
“不知道不知道,他从来不提家里的事……”
张钊的肩膀垮了下来,抬手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般呢喃:“看来,只有先等领导的信儿了。”
他盯着叶知秋,一字一顿:“你再做一件事。”
叶知秋抬眼看他:什么事?
再写一份情况说明,张钊声音里带着命令口吻,强调我是为了帮你维权才举报沈默的,整个事件里我都是无辜的。明天,你拿着材料去找林建国,让他在沈默面前说一说,再争取一把。
叶知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随即垂下眼帘:
一定要好好写!张钊加重语气。
叶知秋“嗯”了声。
张钊又看了她几秒,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阳奉阴违,然后转身拉开门,钻了出去。
门刚关上,叶知秋后背一挺,先前的委屈与顺从转瞬褪得一干二净。
她朝门啐了口,低声骂了句:“杂种,懦夫,上了一次当,还想让我上第二次?去死!”
她走到餐桌前,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给黄敏发去条信息。
“黄哥,张钊那头您得防着点,他和他爸到处说您收了钱不办事。”
随着屏幕上现出“已读”字样,叶知秋嘴角扬起一丝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