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时,卢有来乘坐的gl8驶入网师园。
原本湛蓝的天空倏地堆起乌云,豆大的雨点猝然砸落,打得车顶噼啪作响,热浪里掺进一股潮湿的凉意。
车刚停稳,周何言撑着把伞快步迎前,笑着替卢有来拉开车门:“卢区长,这雨下得巧啊!人言‘遇水则发’,看来,基地的事,大有可期!”
卢有来嘴角微扬,再自然不过地勾住周何言肩膀:“周总,发财是你的事;我是人民公仆,服务好你,就是我最大的福分。”
两人有说有笑地朝钓台方向而去,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翩然的水花。
前方,若干个三面环水的钓台伸向美兰湖面。
雨丝斜织,湖面腾起白茫茫的气雾,远处水面模糊成一片灰蓝。
卢有来的目光越过雨幕,眼见其中一个钓台的八角亭下,一个背手而立的人影杵在那里。
那人一身浅灰短袖衬衫,正望着雨中的湖面。
想是听见动静,那人徐徐转身,目光与卢有来撞个正着。
“卢区长,这位是岭南云泽药业集团的潘嘉诚潘主席。”周何言侧身引见。
卢有来跨出两步,右手迎上去:“潘主席,久仰久仰!”
“卢区长,幸会幸会!”潘嘉诚接住卢有来的手,脊背微弯,笑意温和。
卢有来与潘嘉诚并立于钓台,眺望雨中的美兰湖。
水面被雨滴砸出无数细小的涟漪,夏日湖水特有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
“真是一方好水!放眼华夏大地,这样的福地能有几何?”卢有来轻声感叹,转头看向潘嘉诚,“潘主席慧眼识珠,气魄宏大!”
“卢区长谬赞!”潘嘉诚与周何言对视一眼,抬手虚指钓台中央已经摆好的茶座,“雨势正急,不妨‘夏日客来茶当酒’,慢慢聊。”
茶台上,安化黑茶在炉火依偎下,氤氲着热气。
三人围茶台落座。
周何言提起铜壶,滚水注入盏中,茶汤顷刻呈现深沉的红褐色。
他将两杯茶轻轻推至卢有来与潘嘉诚面前,率先开口:“卢区长和潘主席都是我的好朋友,今天大家尽可以开诚布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停在卢有来脸上:“卢区长,这回云泽集团和潘主席诚意很大,矢志将美兰湖打造成第二个千岛湖。目标,是将美兰湖建成全国首屈一指的天然水产区。这对麓港,对云泽,都是大好事。项目落子美兰湖,很大程度也是出于对卢区长的信任和敬重,还望卢区长能一如既往地给予支持!”
卢有来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
“支持自然是要支持的。”他放下茶盏,指尖在酸枝木茶台桌上轻轻一点,“何言与我亲如兄弟。潘主席是何言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当初,美兰湖生态度假区建设中,最好的地块不就给了黄金台和网师园?我一向都是这个态度,项目给谁做不是做?为什么不给实力强而又信得过的朋友?”
潘嘉诚微微一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卢区长这么说,是看得起我潘嘉诚。我是商人,做生意讲究‘财散人聚’。卢区长既然把我当朋友,有钱当然一起赚嘛。”
卢有来徐徐抬头,目光定在潘嘉诚脸上,足足看了五秒。
钓台上一时静得只闻湖浪轻拍台基的声响。
“潘主席,”卢有来忽然开口,“你可能会错了我的意思。”
现场一时更为静谧。
卢有来看了眼周何言:“我跟何言说过,我是公务员,赚钱不是我的目的;服务好你们,才是。潘主席和周总要是看得起我,把我当朋友就是。钱嘛,还是你们赚就行了,我不眼红。此其一也。”
“其二嘛……”卢有来转了转杯盖,将茶盏重重置于台上,“这个项目,省里市里都打了招呼,给我明确画了三条红线——生态、民生、国资,一条都不能突破。这种情形下,我除了依法行政,依规办事,恐怕也不便为二位做更多事了。”
卢有来说完,不再看两人,只将目光投向雨帘深处,投向笼在白雾中的、遥不可及的西岸。
潘嘉诚侧脸看了看周何言。
周何言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提起铜壶,为两人添茶:“卢区长清正廉洁,办事讲原则,这个是有目共睹的。”
他朝潘嘉诚笑了笑,话锋一转:“潘主席有所不知,卢区长的公子可了不得,在香港开了家影视公司,拍的都是国际大片。”
继而,他身子微微前倾:“潘主席一直有意投资影视行业,我看,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吗?”
卢有来缓缓转过脸,目光在周何言和潘嘉诚之间游移,最后落在潘嘉诚身上:“潘主席有兴趣做影视?”
潘嘉诚眉梢微动,看向卢有来,语气热切却不失分寸:令公子在香港做影视?这倒巧了。云泽集团正有意布局文化板块,影视行业风头正劲,回报率可观。且香港与岭南一水之隔,颇具地利之便。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了几分:令公子不若嫌弃,云泽愿意投资其公司,或者联合投拍也未尝不可。
“那再好不过了!”周何言笑着补了句:“几年前我和卢公子合作得便相当愉快。卢公子投的都是大制作,资金动辄亿计,非有潘主席这样财雄势大的企业家难以与之匹配。”
“钱不是问题。”潘嘉诚揉搓着掌心,望向卢有来,“还是那句话,财散人聚。”
卢有来视线与潘嘉诚交汇,嘴角浮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何言和潘主席抬举了。”他端起茶盏,杯沿与嘴唇短暂接触,“香港那点生意,纯属年轻人瞎折腾。犬子毕业于北影导演系,在香港浸会大学读了个硕士,对电影的制作和发行有些心得。潘主席若是真有兴趣,我这个当父亲的,不反对你们按市场规则谈合作。不过……”
他放下茶盏,口气中带出审慎意味:“最好别用云泽主体来签,以免落人口实。”
“谢卢区长玉成!”潘嘉诚端起茶盏,朝着卢有来虚举一下:我名下间接控制着一家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用这家公司与令公子对接,必无挂碍。
卢有来重新举盏,与潘嘉诚轻轻一碰:预祝潘主席在影视行业旗开得胜,一如美兰湖项目。
湖风穿亭而过,带出雨丝的凉意。
三人又闲谈了几句,雨势渐收,湖面渐趋清澈。
卢有来指关节在酸枝台面上叩了两下,脸上笑意渐淡。
“潘主席,何言。”他目光在两人间逡巡,“大家是兄弟,有话我就直说了。征拆和水厂收购这两块,你们打算用多少钱搞定?”
潘嘉诚闻言,嘴角微扬,却未接话,只慢慢品了口茶。
周何言朝卢有来靠了靠:“卢区长,自然是越少越好。基地建设投入太大了,后头用钱的地方极多,能省则省。”
“少也要有个标准,”卢有来摇了摇头:“总不能让我瞎忙活,心里没个数。”
周何言沉吟片刻,侧脸看了潘嘉诚一眼。
潘嘉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周何言咬了咬下嘴唇,右手抬至桌面上方,手掌虚握,慢悠悠伸出三根手指,停在半空。
卢有来目光落在那三根手指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处,半晌没有言语。
钓台一片寂然,只有残雨从亭檐滴落,嗒嗒作响。
良久,卢有来一把抄起茶盏,猛灌一大口。
饮罢,他将茶盏重重放下,瓷底与桌面相触,发出脆响。
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向潘嘉诚与周何言。
“两位的胃口,未免太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