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伤心了的人,停下来还止不住抽噎,说完小翠的事,云儿便老老实实等公子发落。
“这个冬月,既然能和双喜换得一日来收取衣裳,你觉着以她和双喜的关系,小翠会求双喜吗?”
梁延此刻很舒坦,小丫头那满眼的依赖,令他很满足。
云儿听得公子的话,像是悟出了什么,哑声问道:“可是他们……能骗奴婢做什么呢?”
修长冷白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响,云儿吓得低下头,避开了公子的目光。
梁延轻咳一声,云儿不敢再动弹了。
“那个小翠,对你好?”
“她没有和其他人一起欺负过奴婢,从前还偷偷给奴婢留过吃的。”
梁延问:“你勤快,做事利索,抢了她们的功劳,所以才被欺负?”
云儿摇了摇头,嗫嚅着应道:“冬月她……觉着奴婢生得好看,骂奴婢是狐、狐媚子。”
梁延忽而凑过来些,吓得云儿跪坐下去,但扑面而来,是公子身上清冽的香气。
“你生得好看?”
“她们说的……”
云儿的脸,比方才大哭后,红得更厉害了,还未完全褪去的伤痕都被晕在了一起。
梁延收回身子,眼尾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严肃起了神情。
“你没有搭理那个双喜,做得很好,不会说话时,没有能耐时,闭上嘴,就是最稳妥的应对。往后也要记着今日的谨慎,不要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吴嬷嬷的恶,你要时时刻刻记在心里。”
“是。”
“小翠的事,你不能只救小翠,今日救了她,明日又来个张翠李翠,他们拿捏着你的善,你救得过来吗?”
云儿眨了眨眼睛,老实巴巴地说:“其实奴婢没想救她,奴婢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梁延被气乐了,可是从这丫头应对王嬷嬷,以及毫不犹豫答应再不见爹娘来看,她说的是实话。
这姑娘的骨子里,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狠劲。
梁延面上,依旧是严厉的神情:“不知道要做什么,还能把自己烦恼得,连功课都糊弄我?”
云儿连连摇头,怯怯地辩解:“奴婢没想糊弄您……”
“顶嘴?”
“奴婢不敢。”
“今晚你是学不进去了,也好,明日将这几天学的所有字记熟,再错,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你可以选,不愿意的话,就此打住,我不必费心,你也不怕再受罚。”
此时青书遛了狗回来,想来请示哥儿是否还有吩咐,见云儿跪着,他嘿嘿笑了。
“挨收拾了吧,念书都这样,哥儿他小时候……”
不等说完,就被公子飞来的眼刀镇住了,赶紧闭上嘴,麻溜地退下。
青书离去后,梁延便翻开书本,开始专心自己的功课,没再搭理跪在地上的人。
云儿呆呆地望着公子,看他提笔写字,看他查阅书籍,看他挽起袖子研墨,看着看着,把自己为何跪在这里都忘了。
“奴婢错了,奴婢还想学的,您别生气……”
梁延淡淡地说:“那就回去背,明晚,你好自为之。”
“小翠的事?”
“不必管了,我会让她活着。”
云儿心头一热,俯身道:“多谢公子。”
梁延冷冷地看过来:“谢,为了什么谢?”
云儿未及多想,口中便说:“您帮奴婢不再烦恼……所以要谢您。”
梁延悠悠然收回目光,这丫头总算不糊涂,一面将心思回到书本上:“下去,晚些再来伺候。”
云儿称是,起身退了出去。
轻轻合上房门,才敢松口气,便要去预备公子洗漱的热水和用具,以及明日的早膳茶点。
说起来,一个人管着枕流阁里里外外的活儿,真真琐碎又繁忙,可云儿早已将一切都理顺,最要紧的是,公子好伺候,不是难缠的主儿。
再忙再累,也比浆洗处强千万倍,甚至……
小厨房里,云儿揉搓着江米粉,要做公子带去学里的茶点,想到从前的日子,眼下的一切,不仅强过浆洗处,更强过她在爹娘身边的十三年。
打记事起,就要帮爹娘干活,就要伺候爷奶照顾弟妹。
她从没有被当做孩子对待,家中有了好吃的好穿的,也要先供着弟弟,那年妹妹染了风寒,爹娘为了省钱没给抓药,云儿熬了一锅又一锅的姜汤,终究没能留住妹妹。
整整十八年的苦,压得她心口生疼,云儿吸了吸鼻子,生怕眼泪掉进江米粉里,举着一双手,坐到了小凳子上。
小时候,爹娘不顺心就拿她撒气,长大了,在浆洗处被冬月和管事婆子欺负,每一次云儿都会想,她为什么还活在这世上?
饿不死、打不死、冻不死……她怎么就死不掉呢。
来枕流阁的第一天,就想着,许是老天爷在她临死前给了一场好梦。
如今这场好梦,已经做了整整十天,这十天里,明明公子也会训斥她、责备她,可她半分没想过死。
“云儿!”青书突然蹦了进来,笑着道,“偷偷哭鼻子呢,委屈吧!”
“没有……”
“别委屈,哥儿管着你,那是在乎你。”青书掏出一只苹果递给云儿,“我跟了公子十几年,在正院里,那些丫鬟婆子,一年到头和哥儿都说不上几句话,这几年哥儿大了,些个心思野的,就想傍上公子升通房做小娘,可哥儿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急得她们呀。”
云儿怕弄脏手,只用胳膊接着苹果。
青书自己啃了一口苹果,口齿含糊地说:“你是小娘托梦给公子找来的,哥儿当然要另眼看待,教你规矩,教你本事,将来升嬷嬷做管事,多好。”
云儿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至于公子是否另眼看待,她不敢奢望,将来升嬷嬷做管事,那更是遥不可及。
非要她许愿,她只盼着公子学业顺遂,早日做大官。
青书又说:“那几个如今被夫人放去了大公子的屋里,也算遂了她们的愿,可惜……”
云儿没接话,放下苹果继续揉搓江米粉,青书跟过来,轻声道:“大公子恐怕不能生养,她们也没指望的,过两个月就能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