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花朝节。
梁延一早出门上学,听小厮说,大公子今日比老爷出门还早,只因太子妃要驾临祭祀花神,太常寺上上下下不得懈怠。
大哥的协律郎一职,掌五音乐律,常于朝廷祭祀和宴席中指挥礼乐,然四季节庆皆有定数,忙时虽忙,闲时,每天点卯到任后,便是一盏茶度一日。
这差事,瞧着高雅,在旁人眼里,不啻为吃皇粮的戏子,忙的不过是些吹拉弹唱,高门贵府与官宦子弟之间,多是看不起的。
奈何长兄科考失利,就连这八品官职,也是父亲苦心谋来,不论如何,公府嫡长子,总得有个正经差事,不然家业何以为继。
当梁延到达京学,下车时,瞧见不远处一丛人拥簇着一辆豪华显贵的马车。
但见展怀逸从车上下来,老老实实站着,听车上人说了什么,直到车马离去,他才松了口气。
抬眼见梁延在这里,笑着迎过来:“续之,你怎么没簪花,今日是花朝节。”
梁延摸了摸发髻,才想起这一茬来,云儿那苦丫头,哪里能记得这玩乐游戏的节日,她长这么大,都没过过花朝节吧。
展怀逸从自己的脑袋上,摘下一朵花,簪在了梁延发髻边,二人并肩入学门,缓缓往斋里走,梁延便听说,他是顺道坐了兄长的马车来上学。
说来,梁家虽有世袭罔替的公爵之尊,但家世到了这几代,早配不上祖宗的功德。
祖父在世时,不过六品京官,父亲算是争气的,考入京学过了科举,挣得正三品权六曹尚书一职,可往下,到了大哥这儿,又不成了。
再看展怀逸,展家虽是京中新贵,但展太师位极人臣,长子科考失利后从军,沙场上屡建功勋,堪堪而立之年,已封定国大将军。
父子二人一文一武,可谓权倾朝野,暂不论姻亲女眷于朝廷后宫之间,盘根错节的人脉,如今日的花朝节,展怀逸的嫂嫂温言夫人,便是太子妃的座上宾。
而梁家,只剩几分祖荫和总算没有遭败坏的丰厚家产,梁延曾听二哥梁翌对长兄嘲讽:咱们家,就剩钱了。
但钱也好,祖荫也好,都不是梁延的。
他一个庶出子,要么闯出自己的名堂,要么就等着将来被扫地出门,成为落魄狼狈的旁系远亲,靠本家的垂怜讨活。
梁延,自然是要走自己的路的。
是日午后,茶歇时分,学子们结伴去园中赏花,实则因月初倒春寒,百花未能赶上时节,但阳光晴好、暖风和煦,人人都乐得到太阳底下晒一晒。
梁延没有跟着去,等青书摆下茶点,便独自看书。
良久,听得轻快的脚步声靠近,抬眼看,是展怀逸捧着一束花枝走来,笑道:“知道你懒,我拿来给你瞧瞧。”
他们彼此早已不论年龄,以名讳相称,梁延无奈地说:“你啊,难道我还没见过花草?”
可展怀逸突然凑过来,看着青瓷碟里裹着琥珀色糖浆,晶莹剔透的江米团子,问道:“这是府上厨子做的?”
梁延随口应了声,见他似乎想吃,便递上了银签子。
展怀逸放了花枝坐下,接过银签子,像是有些犹豫后,才挑了一颗来吃,吃着吃着,满脸的笑容就淡了。
“怎么,可是不入口?”
“是我想的味儿,好些年没吃到了。”
太师府里,怎会缺一口点心,这话中,自然有故事。
梁延不能多问,可展怀逸却有倾诉之意,又吃了两颗团子,心满意足地咀嚼着说:“母亲她还在府里时,会做给我吃,后来府里偶尔做一回,也不是这味道。”
“母亲?”
“哦……是小娘,不是嫡母,我家的事,你不知道吗?”
梁延谨慎地说:“十几年两耳不闻窗外事,别怪我不知。”
展怀逸轻轻一叹:“说来话长了,我的生母被撵出京城很多年,软禁在外省的庄子里,不是我对嫡母不敬,也不是非要显摆自己小娘养的,我十四岁之前,都没离开过她,我想念她,也是人之常情。”
没想到,太师府里,也有复杂的人情,梁延一直以为,展怀逸当真活得与那些嫡子无二。
展怀逸又吃了一颗江米团,说道:“我想她,可不能见她,她会毁了我。”
梁延眼底一震:“怀逸,言重了。”
展怀逸苦笑:“等我将来再慢慢告诉你,我知道,你在府里很不易,我怎么都比你强,若在你面前说委屈,就太傲慢了。”
梁延想了想,说道:“这是我贴身丫鬟做的,你若喜欢,往后再让她做些。”
展怀逸毫不客气地应了:“那我可就有口福了,这些不如都给我吧。”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起来,梁延不得不劝他仔细噎着。
心里则想,入学后彼此虽已有了交情,但碍于家世,总还有几分隔阂,直到今日这江米团子,撕开了最后一层戒备,让他们真正成为了朋友。
偏偏立了大功的人,昨晚还遭他好一顿笞责,梁延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
“今日太子妃宴请,府上可有女眷赴宴?”
“母亲得了旨意,长兄位卑,长嫂尚无诰封。”
“你家长兄我见过,哦对了……”展怀逸猛地想起一件事,气呼呼地说,“差点忘了,续之啊,昨夜我爹看了你的策论,夸了又夸,害我还挨了一顿骂。”
梁延眼中骤然亮起光芒,死死克制内心的喜悦,他还不能接近展太师,他还没底气“背叛”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