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a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嘴角疯狂上扬，憋着个坏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你们说，李校长这会儿是不是正躲在被窝里，看着这数据偷偷乐呢？我估计他现在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还得拼命捂着嘴怕笑出声来。”


    蒋文明也跟着压低声音，贱兮兮的笑道：“那必须的啊，这泼天的富贵砸下来，我估计他老人家今晚都舍不得闭眼。”


    他们还真猜错了，身为北外的校长，李培明怎么能做出那么幼稚的事呢？


    此时的李校长正在发朋友圈。


    李培明窝在自家客厅柔软的沙发里，手边是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捧着手机，眉头微蹙，大拇指在屏幕上删删减减，哒哒哒地敲个不停。


    “‘震惊！我校学生直播引爆全网’……不行，太像营销号了，删掉。”


    “‘北外学子陆肴斩获亿万流量’……太张扬了，显得没见过世面，也删掉。”


    老狐狸在心里暗自盘算着。要炫耀，就得炫耀得滴水不漏，要显得云淡风轻，又要让懂行的人一眼看出含金量。


    好一会儿，他才满意地敲下最后一行字，配上了陆肴直播时那张极具感染力的抓拍，以及各个平台实时在线人数的截图，点击了发送。


    文案：“北外的孩子们，在国际舞台上越来越自信了，语言是桥梁，热爱是翅膀。[赞]”


    发送键按下去没两秒，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起来。


    李培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余光瞥见屏幕上点赞和评论像瀑布一样刷屏，甚至连几位平时极少冒泡的教育部老领导都秒赞了。他表面上依旧稳如泰山，但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李培明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央音的陈校长。


    他不禁皱眉沉思，无事不登三宝殿，深夜来电必然另有所图。


    李培明故意晾了对方五秒钟，才慢条斯理地滑下接听键。


    “喂，老陈啊。”他语气热络，“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呵呵呵呵，老李，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我正在看直播呢。”


    “这么巧？我也正在看直播。哎哟！真是不得了！那个叫陆肴的同学，居然是你们北外的学生！


    我今天真是大开眼界啊。一直都知道北外深耕外语教育，育人底蕴深厚，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贵校全方位育人的办学实力。


    没想到贵校不光能把学生的专业能力打磨到顶尖，更注重学生综合素养、艺术审美与舞台格局的全方位培养。


    你看陆肴同学，语言功底扎实，能从容直面全球观众，同时兼具顶尖的艺术素养、极强的临场心态和舞台把控力。既能沉下心学好专业学业，又能在艺术领域大放异彩。


    足以见得北外的教育格局有多开阔，不局限于单一专业教学，真正做到了立德树人、五育并举，培养出来的学生能力全面，综合素养远超同龄人。贵校的育人理念和办学水平，实在是值得我们艺术类院校好好学习借鉴！”


    好家伙，居然这么下死力夸我？连‘立德树人、五育并举’都搬出来了！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呐。


    李培明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却谦和从容，笑着客气回道：“嗨，老陈你过誉了。不过是学校日常通识课程、素质拓展活动带来的一点小成效，都是孩子自己课余时间自发热爱、私下钻研，算不上什么过人之处。”


    陈校长听见他居然不要脸的认下了，不由干咳了一声，不再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老李啊，咱们都是做教育的，讲究个因材施教。我刚才仔细看了陆肴同学的表现，这孩子艺术天赋得天独厚，但放在你们外语院校，专业培养方向是不是有点……不对口？”


    “不对口？”李培明故作惊讶，语气却稳如泰山，“老陈，你这话说的，你看看小家伙这外语说的多溜啊，怎么就不对口了。”


    “哎呀，老李，你跟我装什么糊涂。”陈校长急了半拍，又赶紧压住声音，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我说的是音乐专业培养！他这与生俱来的乐感和舞台表现力，是难得的艺术好苗子。你把他留在北外，顶多培养个会说外语的主播；你要是信得过我，把他转到我们央音，我亲自安排导师，保准给你培养个国际级的音乐家。咱们兄弟院校互帮互助，资源互通，也是为国家输送更高质量的专业艺术人才，对不对？”


    李培明端着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悠悠地吹散了一团热气。


    “老陈啊，这我可就要批评你了！”


    “我们身为高校教育工作者，开展育人工作，必须紧跟国家教育宏观方针，立足文化出海的整体大局谋划发展，不能一味局限在单一学科细分培养的固有思维里。


    “现阶段全国教育系统都在推进五育融合的培育体系，持续探索复合型国际化人才的培育路径，各高校的办学目标，归根到底都是服务国家文化出海、夯实国际传播能力建设这一核心任务。”


    “我们北外长久以来的办学根基，便是搭建中外文化互通的交流平台，在语言传播、跨文化交流领域积累了完备的资源体系。一名青年学子的成长发展，不能割裂他现有的培育土壤，更不能片面以单一艺术专业标准去定义他全部的发展可能性。”


    “因材施教的教育理念，核心要义是因地制宜、统筹整合各方资源优势，而非简单将学生拆分流转。我们看待人才，要具备长远眼光，兼顾专业特长与时代赋予青年的传播使命，统筹平衡艺术素养培育与国际传播能力塑造，最大化释放青年人才的综合价值，契合当下国家对于国际化文艺青年人才的培育需求。”


    “咱们两所院校各有办学特色，理应取长补短、协同联动开展学术交流与联合培育，而不是单纯纠结于单一学生的学籍划转问题，这格局就得打开一点。”


    陈校长听完这段立意“超高”的大话，心里直骂娘：好你个李培明！装什么大尾巴狼！净说些云里雾里的场面话，跟我打太极是吧？来啊！谁怕谁！


    他笑呵呵的说：“老李这番话站位很高嘛，道理我都认同，不过咱们看待人才培育，也得辩证看待细分赛道的专业赋能作用。如今国家大力扶持文艺事业高质量发展，把提升本土艺术核心竞争力、打造国际化文艺标杆人才摆在重点工作清单。专业化、精细化的定向培养，本身就是落实文化强国战略不可或缺的一环。”


    “复合型人才固然重要，但顶尖艺术天赋窗口期短暂，专业化师资、系统化舞台资源、成熟的艺术创作培育链条，是外国语院校难以短期补齐的配套资源。咱们做教育，既要着眼长远国际传播，也要立足当下，抓住青年人才黄金成长期，精准匹配对应专业培育载体，这二者本就是相辅相成的。”


    李培明心底冷笑一声：呵呵，跟我打官腔？我李培明从来没输过。


    他指尖慢悠悠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神色波澜不惊，继续不动声色地借力打力：


    “老陈，精准培育从来不等同于割裂式培养。跨学科融合办学是现阶段高校改革的大趋势，我校早已搭建艺术+外语交叉培养特色通道，配套海外巡演、国际媒体联动、跨国文化交流项目全覆盖。换句话说，艺术专业该有的实践平台、国际展示渠道，我们完全有能力同步供给，同时还能补足跨语言传播这块核心短板，实现一加一大于二的育人成效，这恰恰契合教育改革融合发展的大方向。”


    陈校长沉默片刻，换了更冠冕堂皇的说辞，站在“为人才发展”的高度：


    “交叉办学模式值得借鉴，但术业有专攻，艺术领域的专项师资储备、行业头部资源沉淀，专业艺术类院校的积淀是多年深耕形成的核心优势。咱们做教育不能纸上谈兵，要落到日常教学打磨、行业资源对接、专业赛事推送这些实处。如果不能给天赋型学子匹配最对口的专项培育体系，某种程度上也是浪费难得的优质人才资源，不利于国家储备顶尖文艺后备力量。”


    李培明淡淡一笑，话术滴水不漏，彻底封死对方所有退路：“两校资源完全可以共建共享，没必要强行调动学生学籍。后续我们可以开展联合育人项目，邀请贵校顶尖艺术导师定期入校授课、开展联合实训，实现资源互通。但陆肴目前培养规划清晰、成长路径稳定，贸然更换培养环境，反而打乱人才成长节奏，违背循序渐进的育人原则，也不符合高校稳定办学的工作要求。”


    陈校长听出对方态度坚决，知道挖人没戏，只好放弃：


    “老李考虑周全，是我思考问题片面，只盯着专业培育这一个维度，忽略了跨学科国际化培养的顶层设计。后续两校的协同交流项目我这边尽快安排对接，互相学习办学经验，共同为国家培育更多优质复合型青年人才。”


    李培明心底暗自冷哼：哼，知道知难而退就好。想从我李培明手里抢人？你个玩艺术的还嫩点！


    但嘴里的场面话说得很漂亮：


    “哈哈哈哈哈，各校发挥自身办学优势，携手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才是教育工作者该有的大局观。老陈啊，时间不早了，咱们改天碰面再细聊合作事宜。”


    两人又客套寒暄两句，才挂断电话。


    挂断电话，李培明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平板直播画面上。


    他静静望着屏幕里肆意发光、浑身带着野性张力的少年，方才职场博弈的沉稳气场荡然无存，嘴角毫无顾忌地高高扬起，压根没了名校校长的端庄架子。他一边自顾自哼着跑调的小曲，一边惬意盯着直播，一副小人得志、暗自窃喜的模样。


    这时，妻子沈秋端着一盘切好的新鲜水果，缓步从餐厅走过来。


    刚走到沙发边，她一眼就瞥见平日里一向沉稳内敛、喜怒从不形于色的丈夫，此刻笑得眉眼弯弯，一脸藏不住的得意，不由得脚步一顿，满眼诧异。


    沈秋将果盘轻轻放在茶几上，挨着他侧身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柔声打趣：“什么事这么开心？难得看你高兴成这样。”


    李培明头都没抬，指尖轻点了一下平板屏幕，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刚才央音的陈校长特意打电话来，想挖走我们学校一个学生，被我回绝了。”


    沈秋被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逗笑，眼底漾着温柔笑意，好奇追问：“央音怎么会跑咱们学校挖人？”


    李培明抬了抬下巴，看向直播画面，语气愈发自豪：“咱们学校出了个天赋异禀的好孩子，现在全球上亿观众都在看他的直播。过两天去教育局工开会，我可要好好炫耀一番。”


    他们这些名校校长们聚在一起，潜意识里都在维护自己学校的“逼格”。


    就是赛道不同，但“江湖地位”一定要争。


    沈秋满眼惊奇：“哦？咱们学校还有这么厉害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呀？”


    “叫陆肴。”


    李培明抬手指向屏幕中央耀眼夺目的少年，欣慰的说：“你看，就是这个孩子……”


    沈秋顺着丈夫的手，微笑看着屏幕里那个少年，但是听到“陆肴”这两个字，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她转过头，看着丈夫，轻声说：“陆肴……这个名字，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是不是……就是两个多月前你跟我提过的那个孩子？”


    李培明闻言，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眼底掠过一抹复杂又心疼的情绪，缓缓点头：“没错，就是他。”


    沈秋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两个月前的一个深夜。


    那天，李培明从学校回来，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他说，学校里一名特别优秀的学生，至亲全部在一场惨烈车祸中离世，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巨大的打击彻底压垮了少年，他精神濒临崩溃，连课都没法上了。


    “当时你跟我说，这孩子太让人心疼了，你亲自给他办了休学手续，还想自掏腰包给他安排心理干预，就怕他走极端……”沈秋看着屏幕里那个眼神里燃烧着狂热与自信的男孩，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慢慢泛起温热的湿意。


    看着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笑意里却裹着心疼又欣慰的泪光。


    “老李，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她伸手轻轻握住李培明的掌心，声音轻柔却格外有力量：“这孩子，是真的从那场噩梦里走出来了。”


    李培明反手紧紧回握住妻子的手，目光温柔地凝望着屏幕里浴火重生的少年，重重颔首，眼底重新漾起由衷的欣慰笑意。


    “是啊，”他轻声说，“他不仅走出来了，还活成了最耀眼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