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步伐沉稳但不急促。他走到台阶下，微微躬身，用一口标准的英式英语说：mr. zhou, wele home.


    周亦诚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辛苦了，james。


    不辛苦，先生。james直起身，目光转向陆肴，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周全，陆先生，您好。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在二楼东侧，请跟我来。


    周亦诚侧过头看着陆肴，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你现在应该也不困了。这挺大的，睡不着你可以随便逛逛，当探险了。


    陆肴沉默了两秒。


    探险。


    当他是小朋友吗？！


    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群戴着棒球帽的小孩，排着队走进树林，每人手里攥着一张任务卡，找到一片特殊形状的树叶就能换一枚徽章——自然探索者，找到一只松鼠就能换一枚——野生动物观察员，走完三公里山路还能换一枚——勇敢小探险家。


    最后集齐十枚徽章，就能换一张印着卡通熊的奖状，回家贴冰箱上。


    而他，陆肴，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快五十年的人，即将在凌晨三点的私人庄园里，开启他的探险之旅。


    不知道这个庄园有没有设置深夜走廊探索徽章，或者独自走过古董座钟成就奖。


    算了。


    股票还没问出来呢，忍。


    陆肴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微笑。


    “很不错的提议，天亮您就会收到一份我亲手制作的庄园探险指南——用彩色铅笔，标注好每个区域的任务点和徽章领取处。马场那边我打算设计一个与马合影的打卡任务，集齐三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可以兑换马场勇士徽章。高尔夫球场那边可以设一个找到隐藏在果岭里的宝箱的任务，宝箱里放一张手写的小纸条，写着恭喜你，勇敢的探险家。”


    “手写的小纸条？还有陆总的亲笔签名？”


    当然，陆肴一本正经地说，每个探险家都值得拥有一份有温度的纪念品。我还可以给小纸条加个火漆印章，用您的庄园徽章。


    我的庄园没有徽章。


    那正好，陆肴说，我帮您设计一个。一匹马踩着一只高尔夫球，底下写一行拉丁文——勇气与优雅并存。您觉得怎么样？


    周亦诚没忍住，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你设计的东西，我敢用吗？


    放心，陆肴拍了拍胸口，我小时候夏令营拿过最佳手工奖


    哪个夏令营？


    我编的，陆肴面不改色，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否定我的设计能力。


    周亦诚：“期待。”


    james适时地接话：陆先生，请这边走。


    陆肴冲周亦诚点了点头，挥了挥手：“晚安，哥。记得查收我的探险地图，附赠庄园徽章设计稿一份。”


    “晚安。”周亦诚应了一声，尾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陆肴跟着james上了楼。


    房间在二楼东侧。推开门的一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被房间里的布置吸引，而是被露台外的景色钉在了原地。


    窗外的景色像一幅油墨画。


    陆先生，有什么需要，您可以打内线电话找我。james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肴回过神，点了点头：好，谢谢。


    james微微躬身，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肴走到露台上，双手撑在石质栏杆上。


    石头凉凉的，夜风也是。风里带着一股青草被露水浸过的味道，很淡，但闻着让人觉得干净。


    草坪在月光下铺成一片深色的绒面，远处的橡树剪影层层叠叠，像几笔浓墨随意泼上去的。再往远处，马场的围栏隐约可见，几匹马安静地伫立着，偶尔低头蹭一下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鼻。


    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心跳，甚至能听见露水从草叶上滑落、滴进泥土里的声音。


    这里是美国。


    充满了未知的危机，或机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有点僵，长途飞行留下的。他攥了攥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算了，想这么多干嘛。飞机上睡了一路，现在精神得很，与其在这儿对着星星发愣，不如下去走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壁灯投下的暖黄色光线铺在地板上。他沿着走廊慢慢走，下了楼，穿过玄关，沿着主干道前行。


    凌晨的庄园很安静。远处马场的方向偶尔传来一声低低的马响鼻，风穿过橡树树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草坪上的蘑菇灯亮着柔和的光，把石阶照出一小片暖色。


    陆肴仰头看了看天。


    美国的星星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他正发着呆，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陆肴回头一看——大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表情严肃。


    “你怎么来了？”


    “路爷，夜深了，我陪您。”


    不用，陆肴摆了摆手，这里的安保比铁桶还严实，我能有什么问题。你回去休息吧。


    大雷没动。


    陆肴看了他一眼，知道劝不动。


    他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说过的探险地图。


    那就一起玩吧。


    “你知道james吧？”


    “知道。”


    “去帮我找他要点东西——彩色铅笔，越多越好，再来一叠白纸。然后看看有没有那种小盒子、小布袋之类的，糖果如果有也拿一些。再问问有没有什么小玩偶，那种摆在架子上好看的就行。哦对了，还有拍立得。”


    大雷微微点头，转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陆肴开始在心里盘算——关卡分布在哪里，每个关卡放什么，提示语怎么写才能既清楚又有点悬念……


    他越想越精神，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大概二十分钟后，大雷回来了。


    他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彩色铅笔、白纸、几个布袋、几个精美的实木盒子。


    还有一个一看就很贵的雕花木盒，扣着金属锁扣。


    打开一看——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对蓝宝石袖扣，切工精致，在门廊的灯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一枚琥珀吊坠，里面封着一只完整的远古小虫，通透得像一滴凝固的蜜；一条细金链，末端坠着一颗圆润的南洋珍珠；还有一只小小的纯银摆件，造型是一只蜷缩的猫，做工精细到连胡须都根根分明。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james的笔迹：陆先生，庄园内暂无玻璃弹珠。以上物品取自周先生的私人收藏室，如您需要更多，请随时告知。——james


    陆肴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五秒钟。


    又低头重新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蓝宝石、琥珀、珍珠、纯银猫。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每一件都精致得像是博物馆展柜里的藏品。


    行吧，


    他原本想用两块钱的玻璃弹珠来给周亦诚的探险路线当的。


    但转念一想——这样倒是更像藏宝了。


    陆肴精神起来，带着大雷在庄园里东瞧瞧、西望望，寻找合适的地点做打卡点。


    大雷不愧是特种兵出身，地图画得极有水平——坐标清晰，比例精准，路线一目了然。但就是没有童趣，看起来更像一份战术行军图，每个打卡点旁边还标注了方位角预计通过时间。


    陆肴拿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


    大雷，你这个地图，是准备让周总照着去执行军事任务吗？


    大雷面无表情：精确一点，不容易迷路。


    探险的乐趣就在于迷路，陆肴一本正经地说，你这样画，周总走到一半就知道下一个关卡在哪了，还有什么惊喜感？


    陆肴在上面涂涂改改——加箭头、画虚线、写提示语，再用彩色铅笔给每个关卡标上不同颜色。把直线改成虚线，把坐标改成箭头，把方位角往左拐，还在每个关卡旁边画了一个小笑脸。


    你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大雷看了看，点了点头：是好看了一点。但您画的小马，看起来像一只狗。


    那是抽象派，陆肴面不改色，你不懂艺术。


    大雷没再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我确实不懂。


    两个人一个负责精确，一个负责花哨，配合得倒也算默契。


    一直忙活到天亮。


    陆肴的精力终于耗尽，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了。


    ————————————


    周亦诚到餐厅用早餐的时候，james已经候在一旁。


    陆先生呢？周亦诚坐下来，随口问道。


    陆先生刚上楼休息。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请您查收。


    james递过来两张大纸。


    周亦诚接过来看了一眼。


    用彩色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标注得很认真——庄园的平面图，从主楼玄关开始，一条虚线蜿蜒着延伸到各个角落，每个拐角处都画了一个小箭头，旁边写着编号和一句简短的提示。


    地图最上面用大号字体写下：周亦诚小朋友专属庄园探险路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路线由资深探险家陆肴亲自设计，全程共设五个关卡，集齐全部宝藏即可兑换终极奖励。祝旅途愉快。


    周亦诚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两秒，嘴角翘了起来。


    吃过早餐，周亦诚看了那张地图三秒钟，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沿着虚线的方向走了出去。


    第一个关卡在主楼走廊尽头。


    箭头指向壁龛的底部，旁边写着：蹲下来，往左看。


    周亦诚走过去，蹲下来。


    壁龛里空空荡荡。


    他皱了皱眉，直起身，重新看了一眼地图。箭头确实指向这个壁龛没错，但箭头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他凑近了才看清，是一只蚂蚁。


    蚂蚁下面还有一行比蚂蚁还小的字：蚂蚁的家在更下面。


    周亦诚又蹲下来，这次没有看壁龛的中层，而是把视线压到了最低——壁龛最底部的踢脚线和地板之间，有一条极窄的缝隙。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布袋，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袋口用麻绳扎着，他解开绳子，里面是三颗黑巧克力。


    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微苦，是他常吃的牌子。


    布袋底下压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恭喜探险家通过第一关。味觉已激活，请继续前进。——陆肴


    周亦诚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画了一匹歪歪扭扭的小马，旁边写着大师级抽象派。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张卡片，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个关卡在马场。


    箭头指向水槽旁边的木栅栏，提示写着：伸手进去，小心马。


    周亦诚走过去，发现木栅栏有好几处缝隙，宽窄不一，分布在不同的位置。他站在栅栏前，一时不知道该伸手进哪一个。


    他退后一步，重新看了一眼地图。地图上只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木栅栏，没有更具体的标注。


    他正准备一个一个试，忽然注意到其中一个缝隙旁边的木头上，有一个极小的彩色铅笔标记——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圆圈，里面画了一个叉。不仔细看，完全会以为是木头本身的纹路。


    周亦诚把手伸进那个缝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的东西。他小心地把它掏出来——是一个实木盒子，盖子上还沾着一点木屑。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对蓝宝石袖扣，阳光一照，折射出幽蓝的光。


    还有一张纸条：恭喜探险家通过第二关。视觉已激活。是不是看着挺眼熟的？别怀疑，它就是你的收藏。——陆肴


    周亦诚把袖扣放进口袋，和马场旁边的马对视了一眼。马低头啃了一口草，没理他。


    第三个关卡在球道长草区。


    地图上的提示是一个谜语，用彩色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我站着不动，却活了几百年。


    我的脚踩在泥土里，我的头发在风中飞。


    来找我吧，探险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答对了再来找我，答错了回去重走第一关。


    周亦诚站在球道上，看着这首小诗，沉默了两秒。


    站着不动，活了几百年，脚踩泥土，头发在风中飞——这是一棵树。


    周亦诚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朝最老的那颗橡树走去。


    树根底下，草皮有一小块颜色不太一样，像是被翻开过又按回去的。他蹲下来，拨开草皮，果然摸到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之后上面写着：恭喜探险家通过第三关。智力已激活。


    你答对了吗？还是蒙的？


    不管哪种，都算你过。


    你现在拥有的宝藏清单：三颗巧克力、一对袖扣、一张画着小马的卡片。是不是觉得人生突然有了意义？——陆肴


    盒子里面还有一枚琥珀吊坠，分外眼熟。


    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里面那只远古小虫安静地封在琥珀中央，像被时间遗忘在了某一个瞬间。


    他拿起来把玩。把纸条折好，和卡片放在一起。


    第四个关卡在主楼书架前的皮质沙发上。


    地图上的提示写着：坐下来歇歇吧，探险家。不过这个座位有点硌——因为好东西都藏在屁股底下。


    周亦诚翻开坐垫，下面放着一个小小的苏绣靠枕，靠枕上贴着一张纸条：恭喜通关。


    靠枕旁边放着一个纯银猫咪摆件，下面压着一张卡片：恭喜你，勇敢的探险家。你已完成全部关卡。请携带所有宝藏前往终极奖励领取处——主楼餐厅。——陆肴


    周亦诚走回餐厅的时候，james早已等候在那。


    陆先生留了一份终极奖励，james笑着说，并嘱咐我一定要在您找到所有宝藏后才能交给您。


    说完，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周亦诚。


    周亦诚接过，信封上写着终极奖励——仅限周亦诚先生本人拆封。


    他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陆肴站在庄园门口，比了一个的手势，笑得一脸灿烂。照片底下写着一行字：


    这是你的终极奖励——一张限量签名照。全球仅此一张，不接受退换。谢谢参与本次探险，期待下次合作。——你的专属探险策划师，陆肴


    周亦诚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照片、袖扣、巧克力、琥珀、银猫、所有卡片，一起放进了信封里，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