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回到家,才来得及好好打量下。
目光扫过这间十五平米的小屋,嘴角抽了抽。
这真是家徒四壁。
这一点不带夸张的。
进门右手边紧挨着土坯灶台,上面还放着一块棒子面窝头,灶台角用两块半头砖垫着半袋棒子面。
灶台旁靠着一张掉光了红漆的旧三抽桌,上面放着不少书籍,张峰走过去翻了翻,硬壳精装的《钢铁冶金学》、翻得书脊都散了的《金属学原理》,还有一堆相关专业知识课本。
张峰摇摇头,把拿起的《平炉炼钢工艺》书胡乱丢在桌上,压住了下面画了一半的图纸。
右侧是一个对开的榆木衣柜,红漆已经掉落大半,屋子最里面的墙角,支着一张最简单的木板床,上面散落着粗布被褥。
就这些。
张峰蹲下来翻了翻柜子,在抽屉最底下翻了翻,二斤两票,六两肉票,二两油票,加上手里的二十多块,这就是自己的全部家当了。
他把票揣进兜里。
算了,那窝头看着就反胃,出去吃。
出了门,按照前身的记忆,顺着南锣鼓巷往南走。
过了两条街,路西边有家国营饭店,门头上写着“同和居”三个字。
张峰推门进去。
饭点刚过,店里没几桌人。
也正常,这年代大多数家庭,还没奢侈到出去吃馆子。
张峰自己找了个靠里的桌子坐下,等了快两分钟,没人理。
他抬眼扫了一圈——柜台后头站着个穿白围裙的女人,看着三十来岁,烫着卷发,正低头对着一面小镜子描眉毛。
“同志。”张峰喊了一声。
没反应。
“同志!”声音大了半度。
那女人才慢悠悠抬起头,把镜子往围裙兜里一揣,从柜台后头绕出来。
走到桌前,把一本皱巴巴的菜单往桌上一扔。
“你叫魂儿呢?我这不过来了。”
语气冲得很,好像欠了她几百块钱似的。
张峰没接茬。
不是他怂了,是这年代都这样。
服务员在后世可能算是社会底层,天天被客户吆五喝六。
放在61年。
国营饭店服务员,那可是铁饭碗中的铁饭碗。
活轻松不说,正经事业编,旱涝保收,每月工资到点就发,粮票油票一样不少,还有不少隐形福利。
你一个吃饭的敢摆脸子?
人家真敢不伺候你。
更狠的,嘴上应了你,后厨给你加点料。
甚至有国营饭店领导,在培训中专门加了一条,不准殴打顾客。
你就说狂不狂吧!
“对不住了同志,没吃午饭,有点饿了。”
张峰笑了笑,拿起菜单,扫了一眼。
“来个过油肉,醋溜白菜,凉拌豆腐。一碗米饭。麻烦您了。”
服务员手插在围裙兜里,嘴里念叨着记菜名:“过油肉二两肉票,七毛;醋溜白菜三毛;凉拌豆腐一毛五;米饭二两粮票,一毛。一共一块二毛五,粮票二两,肉票二两。”
张峰从兜里数出钱和票,递过去。
服务员接过,转身往后厨走,走到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过油肉一份儿!醋溜白菜!凉拌豆腐!”
没过多久,菜就上来了。
张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过油肉。
肉片切得薄,滑得嫩,木耳脆生,味道不错。
他又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酸口重,辣味足,白菜也新鲜。
凉拌豆腐浇了一勺麻酱,撒了把葱花,简简单单。
张峰扒了一口米饭,嚼了两下,眯了眯眼。
这年月的饭店,没有后世的科技与狠活。
猪肉是正经粮食喂的,白菜是地里现拔的,豆腐是老卤点的。
厨子也是正经手艺,不是那种培训两天就上岗的半吊子。
好吃。
摆盘不怎么精细,但食材好,厨子技术也过硬。
张峰三下五除二把饭菜扫了个干净,连醋溜白菜的汤汁都没剩,拿米饭拌了拌,全扒拉进嘴里。
吃饱喝足,张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溜溜达达往回走。
进了南锣鼓巷,拐进95号院。
前院东边两间厢房,他一间住人,一间空着。
当初刚搬来的时候,易中海在院里开大会,当着全院几十口子的面,笑眯眯地说“张峰同志一个人住两间有点太浪费了,邻里邻居的该互相帮衬”,又说什么“年轻人觉悟高,肯定支持院里的工作”。
前身脸皮薄,被架在那儿下不来,只好点头。
好嘛,开了这个口。
那间空屋子门就变成了大伙的仓库,各家各户跟商量好似的,今天你放点用不上的工具,明天他摞几块煤,最过分的就是贾家,直接把夜壶放进去了。
张峰走到那间屋子门口,门半敞着。
他往里看了一眼。
杂物堆得满满当当,破纸箱子、旧木料、腌菜坛子、缺了腿的板凳、生锈的煤炉子……最外头那个夜壶歪歪斜斜地躺在墙角,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张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这事,必须马上解决。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峰!”
一个半大小子从影壁后头窜出来,穿着件打了补丁的蓝褂子,裤腿挽到膝盖,脚上一双破了洞的解放鞋。
刘光天。
二大爷刘海中的二小子,今年十九,在街道工厂当临时工,平日里嘴上没把门的,见谁都直呼其名。
“全院大会,赶紧的!”刘光天喊了一嗓子,说完转身就跑。
张峰“嗯”了一声,进屋拿了个小马扎。
中院已经坐满了人。
一张四方桌摆在院子正中央,三位大爷各据一方。
易中海坐在正中间,背靠中堂,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视一众住户。
左边是三大爷阎埠贵。小母狗眼睛滴溜溜转,不知道又在想着算计谁。
右边是二大爷刘海中。挺着肚子靠在椅背上,搪瓷缸子端在手里,一副领导做派。
院里坐了大几十口子人,马扎、板凳、砖头垫着的木板,什么都有。大人坐前排,孩子们在后头追跑打闹,时不时被自家大人吼一嗓子。
孙铁牛和他媳妇秀兰坐在靠边的位置,秀兰怀里抱着最小的那个,老大老二一左一右挨着。孙铁牛看见张峰进来,朝他招了招手,拍了拍旁边的马扎。
张峰摆摆手,指了指最后头,又从兜里掏出烟晃了晃。
孙铁牛没再让。
张峰走到最后一排,靠墙蹲下来,点了根大前门。
许大茂从后院才出来,一眼就瞅见了蹲在墙角的张峰,眼睛顿时亮了亮,二话不说就挤了过来,挨着他也蹲了下去。
虽然前身是个闷葫芦,架不住他大学生的身份,这个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可不是盖的。
许大茂作为放映员,自视甚高,瞧不起院里这帮没文化的泥腿子。
也就张峰这个喝过墨水的大学生,勉强够得上和他许大茂平起平坐。
许大茂朝张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张峰没说话,指尖夹着烟盒递了过去。
大前门。
院子里这帮穷鬼大多抽的还是卷烟,经济充裕点的也就是六分钱的经济烟或者9分钱的双鱼牌。
也就他许大茂,仗着放映员身份,油水足,加上媳妇家有钱,他才偶尔抽3毛一包的香山撑场面。
这4毛一包的大前门,他抽的也不多。
“还是你行啊张峰。”
张峰没说话,笑了笑,看向大院正中。
易中海看人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贾东旭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四方桌旁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别聊了!开会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易中海站起来,两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全场。
“今儿个,主要传达街道王主任的意思。讲文明,树新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后排一个缩着脖子的年轻人身上。
“咱们院儿,是街道评过先进的大院。可最近有些同志,表现不太好。垃圾直接倒在巷口,随地吐痰,穿个背心裤衩就在院里晃悠,自个儿不嫌寒碜,也得替街坊邻居想想。”
“往后都注意着点。咱们是文明大院,得有个文明样儿。紧跟国家政策,发扬先进作风。”
易中海说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他看见了后排的张二狗。
张二狗正跟旁边的人咬着耳朵说话,不知道说到什么高兴处,咧着嘴笑出了声。
易中海脸色一沉。
“张二狗。”
张二狗的笑声卡在喉咙里,抬起头。
“说你呢。往后别把你那些街溜子狐朋狗友往院里领。这是正经大院,不是你那些朋友的据点。”
张二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碍于易中海长期以来的威信:“行,知道了一大爷。”
易中海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收回来。
“街道的精神传达完了。大家要是没什么意见,咱们进行第二个议题——”
“我有意见。”
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后排靠墙,烟雾缭绕中,张峰蹲在那儿,手里夹着烟。
张峰不紧不慢的站了起来。
全院几十双眼睛也跟着看了过来。
他看着易中海,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既然是讲文明,树新风,一大爷,我有个事儿,想请院里的老少爷们儿给评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