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四合院里就热闹开了。
各家各户的开门声、咳嗽声、搪瓷盆碰撞的叮当声。
住在这种大杂院中,完全不需要定闹钟。
张峰被吵醒,翻身坐起来。
他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家里连块表都没有,回头得买个手表才行。
张峰套上那件新领的工服,拿着搪瓷缸子和毛巾出了门。
阎埠贵蹲在自家门口啃窝头,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看见张峰出来,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却往旁边那间屋子飘了一眼。
张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间被他“征用”的东厢房里,杂物已经基本搬空,只剩一点垃圾。
张峰端着缸子走向中院的水龙头。
两个水龙头,一个已经被人占了——秦淮茹正弯着腰洗脸,碎花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腻腻的手腕。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看见是张峰,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眼神慌乱,迅速低头,假装没看见,继续搓毛巾。
张峰注意到,她右半边脸微微泛红,不是晒的,是那种皮肤底下淤着的红。
昨晚那一巴掌留的。
他也没热脸贴冷屁股的打算,走到另一个水龙头前,拧开,接水,刷牙。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谁也没说话。
秦淮茹洗完脸,拧干毛巾,端着盆转身就走。
张峰看着那丰腴的胯,一扭一扭的,给贾东旭用真是浪费了。
他低头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把缸子里的水泼在地上。
这女人,臀大腰细,天生的生娃机器。
到了厂里,张峰先去技术科点了个卯,跟马春生打了声招呼,坐了一会,就起身往外走。
办公室里确实待不住。
马春生看报纸能看一上午,李卫国写报告跟绣花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孙广军就喜欢写写画画。
张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跟这几人确实没啥共同语言。
以前整天往车间跑,不是没道理。
一车间、二车间转了一圈,没什么异常。
工人们该干嘛干嘛,有些认识张峰的,点头打个招呼,寒暄两句。
张峰拐进三车间的时候,气氛就变了。
张峰走了没几步。
“疯子!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快过来搭把手!”
声音从左边第三排工作台那边传过来,说话的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跟使唤学徒工一样。
张峰侧脸一看。
张龙。
四十出头的汉子,四级钳工,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
工服领口大敞,露出里面发黄的背心,袖子卷到胳膊肘,两只手光溜溜的连个手套都没戴,脑袋上更是空空荡荡,安全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他正搬一个铸钢件,少说四五十斤,歪歪扭扭地往工作台上码,瞅见张峰过来,按平时,肯定会主动上来帮忙一起抬,今天扫了一眼竟当没看见。
所以张龙才直接张嘴叫人。
张峰没动。
他站在原地,上下打量张龙一眼。
“张龙。”
张峰的表情认真:“你的工作帽呢?”
张龙一愣,手停在半空。
“手套也不戴,工服敞着领子——你有没有点安全意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扭过头来往这边瞅。
这年月,轧钢厂还没有专职的安全员。
车间主任、班组长、技术员轮流兼职检查安全,张峰作为技术员,确实有这职责。
但问题是,这半年来,张峰在三车间从来都是被使唤的那个,什么时候见他摆过技术员的架子?
张龙显然也没料到。
他把铸钢件往工作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斜着眼看张峰,脸上的肉抖了两抖。
“嘿,你个小兔崽子,在老子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的声音拔高,故意让张峰下不来台,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老子进厂那年,你还在你爹裤裆底下转筋呢!”
话没说完。
张峰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迈的步,前一刻还隔着三四步远,下一刻人已经到了张龙跟前。
右手抡圆了。
“啪!”
这一耳光,脆得像过年放的炮仗。
张龙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踉跄了半步,左脸瞬间就红了,五个指头印子清清楚楚地印在腮帮子上。
整个人都被打懵了,嘴里一股子铁锈味,吐出口唾沫,里面混杂着红色的血丝。
他捂着脸,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一脸见鬼地看着张峰。
想还手,瞅见张峰那一米八三的个头,又怂了,他本身就是欺软怕硬的性格。
“老杂毛,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张峰甩了甩手。
“再让我听见你嘴里不干不净的,下一巴掌让你满地找牙。”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张龙(愤怒+恐惧),恶念值+5,当前恶念值:80】
张龙捂着半边脸,眼珠子转了转,张嘴就喊。
“反了!反了!”
他的声音尖得跟杀猪似的,整个三车间的目光全被吸引过来了,“老易!易师傅!你们院的张峰要造反啊!”
正在第三排工作台前指导贾东旭的易中海,手里的锉刀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几排工作台,落在张峰身上,眯了眯眼,把锉刀放下,摘下手套,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步伐沉稳,八级钳工的架子端得十足。
“吵什么?”
易中海的视线在张龙和张峰之间扫了个来回,“怎么回事?”
张龙捂着脸,指着张峰,声音里带着火。
“老易,你管管你们院这小崽子!我让他搭把手,他倒好,上来就给我一耳光!这是要造反啊!”
易中海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向张峰,语气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调子。
“小峰,快给张师傅道歉。”
不是商量,是命令。
张峰看了他一眼,没动。
“易中海,您不先问问为什么?”
张峰不等易中海说话,继续道:“张龙上班不戴安全帽,不戴手套,工服敞着领口——您作为三车间的工段长,这些您都看不见?”
易中海眉头皱了一下。
周围已经围上来七八个工人,有的抱着胳膊看热闹,有的交头接耳。
“张峰这两天是怎么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哎,这不光是打张龙的脸,这是打老易的脸啊。”
“小声点,别让易师傅听见。”
这些议论声易中海听在耳朵里。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和事佬”式的无奈。
“小峰,三车间这么多设备,一启动热气腾腾的,大伙热得受不了,不带工帽、衣服敞开也是常态。”
他顿了顿,像在哄小孩,“你刚来厂里不久,不了解情况。别在这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事。”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工人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易师傅说得对。”
“三车间一直这样,也没见出过事。”
“张峰这是故意找茬吧?”
十来个人围上来,有的站得近,有的站得远,但目光都齐刷刷地盯着张峰,眼神里带着同仇敌忾的意味。
易中海嘴角上翘。
他轻松几句话,既显得自己大度,又把矛盾全部转移到了张峰身上。
易中海背着手站在人群中间,八级钳工的气场全开,扫了一眼周围的工人,又看了看张峰。
那表情分明在说——小子,跟我斗,你还嫩着呢。
张峰没慌。
他目光环顾了一圈,大声道:“工帽不戴,加工零件的铁屑出炉温度能到八百摄氏度以上,崩到脑袋上就是一个血窟窿。”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张龙光着的手。
“手套不戴,这些铸钢件、毛坯料,棱角比刀还快。划烂了手指,铁锈钻进肉里,破伤风是个什么下场,不用我再讲一遍吧?”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张龙敞着的工服领口上。
“工服敞着,衣角卷进车床里,整个人被绞进去,什么后果你们自己想。”
张峰说完,安静了。
三车间忽然安静得只剩行车吊运的嗡嗡声。
那几个刚才还附和易中海的工人,脸上的表情变了。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戴手套的手,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脑袋,还有人不自觉地扯了扯敞着的领口。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小峰说的……也没错啊。上回二车间老王家的儿子,不就是铁屑崩到脸上,缝了八针?”
“可不是嘛,去年铸造车间那边,工服卷进传送带,胳膊差点没保住。”
风向变了。
易中海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自信没了,表情变得阴郁。这是个高手。
这张峰难道之前在自己面前都是装的,耍自己玩?现在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易中海(恼怒),恶念值+5,当前恶念值:85】
张龙捂着脸站在旁边,看看易中海,又看看张峰。
“易师傅,你可要为我们工人做主啊,张峰还打了我一巴掌。”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有些蛮不讲理地道:“张峰,我怎么管三车间,是我的事。”
他一字一顿:“还轮不到你一个毛头小子指手画脚。”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逼视着张峰。
“再说,你打人就不对。无法无天——你以为你是厂长?想打谁就打谁?”
张峰看着易中海那张铁青的脸,嘴角慢慢翘起来。
因为他看到,三车间门口处,有人的脸色比他还要难看。
易中海的吼声刚落,三车间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只见厂长杨卫国,分管技术的副厂长赵卫民,陪着几个穿笔挺中山装的陌生领导,后面还跟着一群厂里的中层领导,张峰就认出了自己的主管领导刘长福。
厂长杨卫国此时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