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车间主任办公室的门半敞着,里头传出一声长叹。
“老易啊老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撑着脑门,使劲揉了揉太阳穴,抬起头,看着站在桌前的易中海,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
“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还不如张峰那个小年轻,连这点思想觉悟都没有?”
易中海站在那儿,双手无力垂落。
作为厂里唯一的八级钳工,往日登门主任办公室,总有热茶相待、座位相迎,如今别说一杯茶水,连半个板凳都没捞着。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到了极点。
“周主任,您听我解释。我老易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给车间抹过黑?今天这事儿,全是张峰那小子拿话挤兑我!他先打了张龙,又当着全车间的面数落我管得不好,我是一时上了火,才……”
“才什么?”
周明远生气地打断易中海,“才当着部里领导的面胡说八道?”
易中海噎了一下。
周明远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易中海跟前,用手指在易中海脸前面晃悠。
“易师傅,你当初那句‘你以为你是厂长,想打谁就打谁’——一字不落地听到了厂长耳朵里,还是当着部里领导的面!我下午去杨厂长那儿做检讨,让人训了半个钟头!”
易中海脸上露出委屈。
“周主任,那话我就是随口一说……我也没指名道姓,谁知道……”
“随口一说?”
周明远被气得不轻,语气也加重了些。
“也就你是老同志了,换个小年轻,这会儿已经被勒令回家反省去了。”
易中海也知道自己理亏,不再吭声。
周明远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还有,你刚才说张峰打了老同志?谁啊?”
“张龙!四级钳工张龙!”
易中海一听这话,又来了精神,赶紧接话,“您去三车间打听打听,那小子一巴掌把人半边脸都打肿了!这种不尊重前辈的年轻人,必须严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试探的意思:“我觉得应该让他来三车间好好历练几个月,磨磨性子——您说呢?”
周明远转过身,盯着易中海看了两秒。
忽然笑了。
不是真笑,是被这老东西气笑的。
“易中海,你到现在还想着怎么整治人家呢?”
易中海一愣。
周明远走回办公桌后面,一屁股坐下,“啪”地拍了一下桌面。
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一下。
“你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吗?厂领导那边我还没帮你把话圆回来呢!你倒好,还有心思琢磨着拉别人下水?”
易中海看周主任彻底发怒,脸色也变了。
“周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周明远黑着脸道:“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说小了是你管理松懈、安全意识淡薄。说大了,你那是给厂里抹黑!让部里领导怎么看咱们轧钢厂?”
易中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辩解。
周明远本来还想帮易中海从中调解一下,现在根本不想继续听他继续说下去。
“你也别再辩解了。我直接跟你说厂里的处理决定。”
易中海站直了身子。
“第一,你这个月工资,扣三十块。”
易中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慌忙想要求情:“周主任,这……”
“第二,”周明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竖起两根手指,“你工段长的职务,先停了。什么时候恢复,视表现而定。”
易中海脸色惨白,整个人如遭雷击。
如果第一点只是让他赔点钱,也就算了,这工段长要是停职,等于是当众打他易中海的脸。
“第三,回去写一份书面检讨,明天一早交到我这里,这份检讨我审阅过后还要上报上级领导,反省不够深刻,就打回去重写。”
周明远说完。
他本想把张峰升副科长的事也说出来,让易中海彻底死了那条心。
可看着老易那张白一阵青一阵的脸,想想对方的年纪。
扣了钱、停了职,已经够这老同志受的了。
再拿张峰的事刺激他,万一闹出点什么,自己还得跟着擦屁股。
“行了,你先回去吧。”
易中海还想辩解一下。
自己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又扣钱又停职?
可看着周明远那表情。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易中海双目无神,机械地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易中海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没直接下楼,在走廊拐角站住了。
易中海从兜里摸出烟,叼了一根,没点。
站了十几秒,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揣回兜里。
表情发狠,这事没完。
转身,朝三车间方向走去。
车间里,贾东旭正蹲在工作台旁边收拾工具,张龙坐在凳子上揉半边脸,嘴里骂骂咧咧的。
另外两个青工在擦设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看见易中海进来,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贾东旭站起来:“师父,您回来了?周主任怎么说?”
易中海没接话,扫了一圈,朝几人招了招手。
几个人围过来。
易中海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
说了几句。
贾东旭听完,眉头皱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张龙揉着脸,眼珠子转了转,恶狠狠地骂了句。
另外两个青工对视一眼,没多问,答应了下来。
易中海直起身,摆了摆手。
几个人散开了,各回各位,该收拾工具的收拾工具,该擦设备的擦设备,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易中海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
他半点干活的心思也没有,整个人怔怔地出神。
满腹怨气与不甘交织,报复的念头在心底不断翻涌。
张峰这个后生。
这个他拿捏了大半年、本以为吃定的小崽子,几天时间,连续让自己丢脸,这次更是让他栽了个大跟头。
易中海摇摇头,他不愿承认是对方的能力,只归结为偶然的运气。
运气总有耗尽的时候,他有的是耐心等着对方出错。
易中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眼神变得阴沉沉的。
这一次,他要让张峰彻底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