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三车间。
易中海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刚锻造完的样品,正准备往检测台上放。
大喇叭响了。
“……任命张峰同志为工业技术科副科长……”
易中海的手猛地一抖。
那个锻造样品从他手里滑出去,“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磕出一个明显的凹坑。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样品,没捡。
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旁边一个青工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看见地上的样品,又看了看易中海那张脸,识趣地把头转回去了,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易中海慢慢蹲下来,把样品捡起来,搁在工作台上。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
昨天给车间主任周明远交检讨的时候,他易中海什么时候写过检讨?八级钳工,厂里的大拿,居然要给一个车间主任写检讨认错!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窝囊了。
现在倒好。
张峰,一个他拿捏了大半年的毛头小子,一个在他眼里连毛都没长齐的后生,居然当上了副科长。
工业技术科副科长。
这是实打实的领导岗位。
易中海忙活了大半辈子,靠着手艺才当上工段长,如今还被停了职。
这工段长本就不算正经职级,顶多能管几个人罢了。
易中海直起身,两只手撑着工作台,指节泛白,指头肚儿摁得铁皮台面凹下去一小块。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大喇叭关了。
车间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听见没?张峰提副科了!”
“哪个张峰?就昨儿跟易师傅顶嘴那个?”
“可不就是他嘛!钢院毕业的大学生,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啧啧,副科长啊,这才进厂多久?”
“所以说人家是人才嘛,跟咱们这些卖力气的能一样?”
易中海可以感觉到,至少有七八道目光从不同方向落在自己身上。
有的在看他,有的在偷瞄他,有的假装干活、眼睛却往他这边瞟。
他没抬头。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那记无形的耳光,扇得他无地自容。
易中海脸色难看至极。
贾东旭今儿是硬撑着来上班的。
昨儿被张峰那三下打得趴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早上起来浑身疼,连翻身都费劲。
可他不来不行。请假要扣工资,扣了工资家里那几张嘴吃什么?棒梗要吃饭,秦淮茹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他坐在工位上,腰上垫了个棉袄,手里拿着个工件有一搭没一搭地磨,浑身不得劲儿。
大喇叭响了。
贾东旭手里的工件“咣当”掉在地上。
他想弯腰去捡,身子一歪,屁股底下的板凳腿一滑——
“扑通!”
整个人连人带凳子摔在地上。
旁边的工友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他:“东旭,你怎么了?”
贾东旭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地爬起来,脸色灰白。
他扶着工作台站稳,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发软。
完了。
彻底完了。
昨天把张峰得罪死,三级钳工考核彻底没戏了。
他现在是副科长了,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这辈子都上不了三级钳工。
就算他师父是易中海也没用。
贾东旭一脸的追悔莫及。
同样如此的还有王胖子和张龙,俩人同样面色难看。
听闻张峰升任技术科副科长,王胖子只觉当头一棒。
此前他怀恨在心,特意找来街头混混想收拾张峰,哪知对方非但没能占到便宜,反倒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这群人回头就找上王胖子,不仅将他痛打一番,还讹走了三十块钱,直言他招惹了硬茬。王胖子在家养伤躺了两天,刚一上班,便听到了这个惊天消息。
张龙也是一脸后悔,全场都知道自己和张峰过不去,对方这一升职,打脸是小,就怕以后有穿不完的小鞋等着自己。
食堂后厨。
傻柱正站在案板前切菜。
右手拿刀,左手按着白菜,“当当当”地切,刀工利索,切出来的白菜丝宽窄均匀,码在案板上跟机器切出来似的。
大喇叭响了。
傻柱的手没停,继续切。
“……任命张峰同志——”
刀停了。
话音入耳,他动作猛地僵住,刀刃嵌在白菜里悬在半空。
他侧着耳朵,凝神听完整条通知。
“——工业技术科副科长。”
喇叭关了。
傻柱盯着案板上切了一半的白菜,呆立半晌。
下一秒“砰”的一声,菜刀狠狠劈在案板上,刀刃扎进木头,刀柄震得嗡嗡作响。
“操!”
傻柱一把扯掉围裙,摔在案板上。
大嗓门瞬间响彻整个后厨:“张峰那毛孩子也当上副科长了?进厂才半年,他懂什么技术!”
旁边配菜的刘岚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住:“柱子,你小点声!别乱说话。”
“小声?我凭什么憋着!”
傻柱嗓门更大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一个打老同志的坏分子,厂里不处分他还给他升官?还有没有王法了?”
昨晚在四合院大肆嘲讽、“张峰的好日子到头了”。
笃定张要倒霉的画面涌上心头,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活像自打耳光。
现在想想,那些话全成了笑话。
他傻柱在院里嚷嚷了半天,人家张峰非但没倒台,还升官了。
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傻柱越想越来气,胸口昨天被张峰肘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捂着胸口,嘴里骂骂咧咧:“呸,什么狗屁副科长!老子在厂里熬了大半辈子,啥官衔都没捞着,他倒好,刚来半年就骑到别人头上了?我看啊,这厂里提拔干部全凭关系!”
刘岚听了直皱眉,端着菜盆躲得远远的,不接这茬。
宣传科的放映室里,
许大茂正蹲在地上擦他的宝贝放映机,镜头、机身、胶片盒。
广播响了。
“——任命张峰同志为工业技术科副科长。”
许大茂手里的布掉在地上。
他愣了两秒,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惊讶,然后变成懊悔,最后那张脸上的肉挤了挤,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想起了昨儿晚上自己在院里说的那些话。
“这种不尊重工人同志的,我许大茂第一个和他割袍断义。”
割袍断义?
许大茂恨不得抽自己俩大嘴巴。
他赶紧蹲下捡起地上的布,一边擦一边琢磨,晚上回去怎么跟张峰搭话。
张峰不知道四合院里这帮人各怀什么心思。
就算知道,他也不在乎。
刘长福的办公室里,张峰坐在木沙发上,刘长福给他倒了杯茶,递过来。
“你副科长的位置,有我和马春生支持,没问题的。但你也别高兴太早,副科长不是那么好当的。技术上的东西多请教老马,科里那些人,李卫国还行,脑子活泛,知道跟谁走。孙广军嘛——”
他停了一下,看了张峰一眼,没把话说完。
“他自己会想通的。”
张峰点了点头:“刘处长,我明白。”
刘长福站起来,走到张峰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忙吧。记住,你是我刘长福推荐上去的人,别给我丢脸。”
张峰站起来,认真地点了点头。
“处长您放心。”
从办公楼出来,张峰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
不知道这帮禽兽,知道自己不但没受处分,反而还升了职,现在是什么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