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在街口早点铺子吃了俩芝麻酱烧饼,喝了碗豆浆,结账一毛二。
撑得打了个嗝,抹嘴走人。
东华门百货商店在王府井大街边上,灰砖楼,门口立着俩石狮子,看着气派。里头冷冷清清,售货员比顾客多,一个个靠在柜台后头嗑瓜子、织毛衣,完全没有后世的服务精神。
这年月能逛百货商店的,不是有门路的就是有钱的。
普通人家买件衣裳,都去合作社或者信托商店,便宜,还不要票。
张峰揣着兜里那八百多块,底气足得很。
他先转了一圈,摸清门路,直奔卖成衣的柜台。
“同志,这套藏青色的中山装,拿件大号的。”
售货员大姐正低头织毛衣,眼皮都没抬:“有票吗?”
张峰把布票拍在柜台上。
大姐扫了一眼,这才放下手里的活儿,拿竹竿把挂在高处的衣服挑下来,往柜台上一扔:“六块五。”
张峰拎起来抖了抖,面料挺括,做工还行,至少针脚走得匀。他又指了指旁边那套灰绿色军便装:“这套也要,大号的。”
“五块八。”
两套衣裳,十二块三。
张峰把钱数出来递过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您这儿能做衣服吗?”
大姐瞥了他一眼:“裁缝柜台在里头,自己找去。”
张峰到裁缝柜台又扯了块藏蓝色的棉布,想做条直筒便裤。量尺寸的老师傅戴个老花镜,拿皮尺在他腰上腿上比划了几下,报了价——两块二,下周六取。
出了裁缝柜台,张峰又拐到鞋帽区,花两块钱买了双圆口黑布鞋,千层底的,踩在地上软硬适中。
路过小百货柜台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玻璃柜里摆着一排塑料发卡,粉的、蓝的、透明的,五分钱一个。
还有带塑料封皮的笔记本,巴掌大小,封面上印着牡丹花或者天安门,一毛钱一本。
张峰各拿了五个,发卡两毛五,笔记本五毛,拢共七毛五,这些玩意儿不要票。
售货员拿纸给他包好,连那两套衣裳一块儿捆成个大包。
张峰拎着纸包出了商场,拐进旁边一条死胡同,前后左右瞅了瞅,没人。
心念一动。
纸包凭空消失,进了虚拟空间。
张峰拍拍手,从胡同里出来,溜溜达达往回走。
到南锣鼓巷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拐进95号院,一进垂花门,张峰就愣了。
许大茂蹲在他家门口,两手抄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像只等食的老母鸡。
看见张峰回来,许大茂猛地站起来,拍打拍打屁股上的土。
“张科长!您可算回来了!”
张峰掏出钥匙开锁,回头看了他一眼:“等我呢?”
“那可不!”许大茂搓着手,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说好今儿请您吃饭,我这不是怕您忘了。”
张峰推开门:“大茂,外头别喊科长,叫小峰就成。”
“那哪儿成啊!”许大茂摆摆手,“我叫您峰哥吧,听着亲。”
张峰也懒得跟他争,点了点头:“你等我会儿,我换身衣裳。”
“得嘞,那我去后院等您。”
许大茂说完,一溜烟往后院跑了。
张峰进了屋,门一关,从空间里取出那套灰绿色军便装。
这身衣裳是照着小号军装的样子裁的,四个兜,铜扣子,领口立挺,穿上身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他把新买的黑布鞋也换上,踩了两脚,软硬正好。
站到镜子前头看了看——一米八三的个头,肩宽腰窄,灰军装衬得五官更显周正。头发有点长了,回头得理一理。
张峰拿湿毛巾擦了把脸,又拢了拢头发,出了门。
穿过后院的时候,几个纳凉的住户看见他,眼睛都直了。
“哎呦喂,这是张峰?咋换了个人似的!”
“可真精神嘿!这身衣裳哪儿买的?回头让我家那口子也弄一套。”
张峰笑着应付两句,脚步没停,拐进后院。
许大茂家住后罩房西边那间。
张峰还没走到门口,许大茂已经从屋里迎出来了。
他换了身藏蓝色中山装,料子看着不错,就是不太合身——肩膀宽了,袖子长了半寸,领口那儿空落落的,撑不起来。
配上那张本来就长的马脸,怎么看怎么别扭。
许大茂上下打量了张峰一眼,脸上那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张峰这身军便装,板板正正,肩是肩腰是腰,往那儿一站,看着就有派头。
许大茂低头瞅了瞅自己那身松垮垮的中山装,腮帮子上的肉抽了一下。
也就一瞬间。
下一秒,他脸上又堆满了笑,热络得不行。
“嚯!峰哥,您这身可真精神嘿!”
他围着张峰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这军便装哪儿买的?回头我也整一身去。”
张峰笑了笑:“东华门百货商店,五块八。”
“五块八?不贵啊!”许大茂眼珠子一转,把这话记下了。
俩人进了屋,许大茂倒了杯茶递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张峰端着茶缸子,扫了一圈许大茂这屋——比他那间强多了,八仙桌、太师椅、条案上还摆着个青花瓷瓶,墙上挂了幅山水画,虽然是印刷品,但装裱得挺像那么回事。
到底是放映员,家底就是厚。
正说着话,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穿海昌蓝碎花裙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浅灰色的书。
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乌黑顺滑,梳得一丝不苟,发梢微微往内扣着,贴在耳朵后头。额前的碎发用两枚透明塑料发卡别着。
她皮肤白净,身形窈窕,腰身收得细细的,裙子撑开,露出一截白布袜子裹着的小腿,脚上是一双黑色搭扣布鞋。
同是二十来岁的姑娘,院里的丫头们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灰,裤腿卷到膝盖,手上全是茧子。
这位从头到脚,平整光鲜,连裙子上布料的纹路都透着不一样的味道。
娄晓娥。
眼前这位才二十,青涩得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青杏,脸上还带着少女的圆润。
娄晓娥看见屋里有人,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父亲给她物色了许大茂这个对象,她也没谈过恋爱,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今天许大茂约她出来吃饭,她本来不想来,架不住家里催。
许大茂赶紧站起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显摆:“晓娥,这是我兄弟,轧钢厂工业技术科的副科长,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他又转过身,指了指娄晓娥:“峰哥,这是娄晓娥,我对象。”
张峰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
“你好,娄晓娥同志。”
娄晓娥抬眼看了他一眼。
这人个头真高,得比自己高一个头。灰军装穿得笔挺,五官端正,干干净净的,说话声音也好听。
她又看了看许大茂——中山装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马脸,嘴角往下撇着,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
娄晓娥的脸更红了。
她伸出手,跟张峰握了一下,手指浅细,一看就从小锦衣玉食,没干过什么活。
“小峰哥,你好。”
声音软糯糯。
许大茂在旁边看着俩人握手,半天也没有松开了,脸上抽了。
赶忙道:“行了行了,别站着了,吃饭去!”
几人刚准备出门。
许大茂摸了摸裤兜,脸色突然一变。
“哎?我肉票呢?”
他把两个兜翻了个遍,又翻了翻褂子口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慌张,又从慌张变成尴尬。
“嘿,我明明揣兜里的啊,怎么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峰,脸上堆着不好意思的笑:“峰哥,您那儿还有富裕的肉票吗?回头我还您。”
张峰摇摇头:“没啦,这几天请客用光了。”
许大茂又看向娄晓娥。
娄晓娥摇摇头,小声说:“我身上也没有。”
许大茂一拍大腿:“得,您二位在屋里等会儿,我去院里借借,马上就来!”
说完,一掀门帘子,麻利儿地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张峰站在门口,娄晓娥站在桌边,俩人隔了两三步远。
娄晓娥低着头,盯着手里那本书,封面朝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耳朵尖红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
张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回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娄晓娥还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书,攥得指节泛白,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
张峰放下茶缸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站着多累。”
娄晓娥“嗯”了一声,小步挪过来,半个屁股挨着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像课堂上听讲的小学生。
安静了几秒。
张峰看了她一眼:“平时在家都干嘛?”
娄晓娥声音小小的:“看看书,听听音乐。”
张峰“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娄晓娥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她想起父亲跟她说的那些话——“许大茂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是三代贫农,又是工人阶级,政治上绝对可靠。咱们家这个成份,能找个这样的就不错了。”
可靠。
她看着张峰那张脸,又想起许大茂那张马脸。
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