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生见人齐了,拍了拍手。
“行了,人齐了,就在办公室开个小会。”
他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搁下,清了清嗓子。
“欢迎李援朝和吴婉清两位同志加入咱们技术科。李援朝同志是从东城调过来的老同志了,工作经验丰富。吴婉清同志是北工大今年毕业的高材生,专业对口,以后大家就都是同事了。”
他顿了顿。
“咱们科室的工作分工,我说一下。我负责上面政策传达和会议,张峰同志处理日常事务,重点抓技术革新和工艺优化。李卫国同志继续负责生产调度,孙广军同志负责设备台账和资料归档。李援朝同志暂时跟着李卫国同志熟悉咱们厂的生产流程,吴婉清同志负责内勤,配合张峰同志工作。”
李援朝点了点头,没多话。
吴婉清应了一声“好的马科长”,眼睛却往张峰那边瞟了一下。
马春生说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冲张峰点了点头:“小峰,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张峰摇摇头:“马科长安排得很清楚了,我没意见。”
“行,那就这么定。大家各司其职,散会。”
马春生端着缸子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前脚一走,屋里气氛马上活泛了不少。
李卫国最先开口,冲李援朝递了根烟:“小李,东城那边效益怎么样?”
李援朝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叹了口气:“甭提了,设备还是苏联援建那批,老掉牙了,三天两头出毛病。咱这厂好歹有新设备,我调过来也算是赶上了。”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
吴婉清坐在自己工位上,眼睛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张峰身上。
“张科长,您今年多大了?”
她这话说得好听是问的直接,其实已经有点冒犯了,不过也带着股刚出校门的率真。
张峰并没当回事,看了她一眼:“二十二。”
吴婉清愣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
“二十二?副科长?”她的声音拔高,意识到自己嗓门大了,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我还以为您至少二十七八了呢。只是长得年轻,没想到是真年轻。”
她顿了顿:“我今年二十一,您就比我大一岁?”
“怎么,不像?”
“不像。”吴婉清摇头,语气认真,“你这虽然看着年轻,但是派头跟我们老师一样,一看就是领导。”
张峰笑了笑,知道对方有拍马屁的成分,并没有接话。
李卫国在旁边插了一句:“婉清,你刚来不知道,张科长那份报告,部里领导都带走了。这叫什么?这叫真本事。”
吴婉清连连点头,再看向张峰的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张科长,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我可能得多麻烦您。”
“没问题,都是同事。”
张峰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你们先聊着,我去车间转转。”
李援朝这老油条坐在位子上没动,看了一眼张峰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翻资料。
吴婉清犹豫了一下,站起来。
“张科长,我能跟您一块儿去吗?我也想熟悉熟悉生产一线。”
张峰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成,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李卫国的笑声:“婉清这丫头,干劲足啊。”
孙广军坐在角落里,盯着桌上的资料,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李援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茶。
从办公楼出来,张峰和吴婉清沿着厂区大道往三车间方向走。
九月的北京,秋高气爽,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两边的宣传栏里贴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红纸黑字,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吴婉清走在张峰右手边,步子迈得很快,紧跟张峰的节奏。她那双眼睛就没闲着,东看看西瞅瞅,看什么都新鲜。
“张科长,您到底是什么学校毕业的?钢院?”她偏过头看着他。
“嗯,冶金专业。”
“那您在学校的时候,是不是成绩特别好?”
张峰想了想,模棱两可地回了句:“中上等吧,不算拔尖。”
吴婉清“哦”了一声,又追问:“那您是怎么写出那份报告的?马科长说部里领导都点名表扬了。”
这丫头,问题一个接一个,跟连珠炮似的。
张峰看了她一眼:“就是平时在车间待的时间长,发现的问题多了,总结出来的。你刚毕业,在生产一线泡上半年,也能写出来。”
吴婉清摇了摇头,马尾辫跟着晃:“我可不觉得。我实习的时候也下过车间,光看见问题了,哪能总结出那么多门道。”
两人边走边聊,张峰也没端着副科长的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说到高兴处,随口蹦出个段子,把吴晚清逗得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张科长,您说话真逗。”吴晚清笑得脸都红了,“在学校的时候,我们班那些男同学,说话都没您这么有意思。”
张峰笑了笑:“那可能是他们见了你紧张,嘴就不利索了。”
吴婉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脸更红了,低下头假装看路,嘴角却压不住,使劲往上翘着。
两人走进三车间的时候,空气里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张峰习惯了,吴婉清皱了皱鼻子,没说什么,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车间的工人看见张峰进来,好几个人的目光扫过来。
张峰今天穿着那身灰绿色军便装,板板正正,在一群蓝工装里头格外扎眼。
吴婉清跟在后头,灰蓝色列宁装,扎着两条短辫,清清爽爽,看着就不像车间里的人。
两人往里头走了没几步,正在干活的好几个工人都抬起了头。
张龙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个工件正往上头划线。余光扫见张峰走过来,手一哆嗦,划线针歪了,在工件上划出一道斜线。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赶紧把工件放下,手忙脚乱地整了整领口,又把袖口往下拽了拽,低头假装干活,大气都不敢出。
旁边几个青工看见张龙那副怂样,互相递了个眼神,谁也没敢笑。
张峰扫了一圈,没看见易中海。
不知道去哪儿了。
贾东旭站在第三排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个锉刀,正一下一下地锉一个毛坯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张峰,和他身后那个姑娘。
灰蓝色列宁装,短辫,白净的脸。
贾东旭手里的锉刀停了一下,目光在吴婉清身上转了一圈,又从吴晚清身上转到张峰身上。
眼神变了。
昨晚张峰从何雨水屋里溜出来的画面,又翻上来了。
大晚上钻人家大姑娘的屋,今天又带着个年轻漂亮的女技术员在车间里晃悠。
贾东旭攥着锉刀的手紧了紧。
这张峰,真不是东西。
他贾东旭在厂里干了这些年,别说跟女同志说说笑笑,连个正眼瞧他的都没有。张峰倒好,一个接一个,何雨水、眼前这位,还打着自己老婆秦淮茹的主意——想到这儿,贾东旭的牙咬得咯吱响。
他低下头,继续锉那个工件,锉了两下,又抬起眼皮往张峰那边瞟了一眼。
张峰正跟吴婉清说着什么,那姑娘仰着脸看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贾东旭把锉刀往工作台上一扔,“啪”的一声,旁边工友看了他一眼,他没搭理。
张峰带着吴婉清在三车间转了一圈,给她讲了讲车间的设备分布、生产流程,又指了指几个关键工序的位置。吴晚清掏出笔记本,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问两句,问题问得不算深,但都在点子上。
从三车间出来,两人沿着厂区大道往回走。
走到办公楼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峰!”
张峰停下脚步,转过身。
贾东旭从三车间方向追过来,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站在两步开外,两只手抄在裤兜里,下巴抬着,眼睛盯着张峰。
“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