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轧钢厂技术等级考核的日子。
二车间比平时热闹了不少,考核区拉起了隔离带,五台车床一字排开,帆布罩全掀了,露出擦得锃亮的机身。
参加考核的工人三三两两站在隔离带外头,有的蹲着聊天,有的靠着柱子翻考核细则,人群嘈杂的说话声混成一团。
贾东旭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今儿特意换了件干净工服,领口扣得齐整,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
他手里攥着一张巴掌大的纸条,是早上工位分配——按报名顺序排下来的,贾东旭报名排第二个,对应的就是2号车床。
旁边几个参加考核的工人也在看手里的纸条,有人低头念叨自己的工位号,有人踮脚往车间里头张望。贾东旭把纸条折好塞进工服上兜,下巴微微抬着,时不时往车间门口瞟一眼。
张峰到得比评委集合时间早了十来分钟。
他没直接去评委席,先在车间里走了一圈。
经过考核区的时候脚步没停,目光扫过那排车床,在2号机器的盖板接缝处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张峰昨晚翻墙进来动手脚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贾东旭报名排第二,对应的就是这台机器。
他作为考核组人员,昨晚下班前,厂里就把报考人员的工位分配名单发给了他。
张峰没多做停留,转身出了车间,在门口的花坛边抽了根烟。
才一脸轻松地往评委席走。
九点整,考核正式开始。
负责调度的工段长赵大柱拿着花名册走到隔离带边上,按报名顺序喊名字:第一批,王建国1号,贾东旭2号,李长山3号,赵铁柱4号,孙红卫5号!
每喊一个名字,就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贾东旭听到自己排在第二个,从人群里挤出来,几步就到了2号车床跟前。他围着机器转了一圈,弯腰看看皮带,伸手拨了拨刀架,又蹲下来瞅了一眼进给箱。
他直起身,冲评委席这边点了点头。
张峰坐在长桌最边上,面前摊着评分表和钢笔。
贾东旭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落在他眼里,他的目光从贾东旭脸上平着移过去,落在2号车床盖板的接缝处——盖板扣得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被动过的痕迹。
他把视线收回来,拧开钢笔帽,在评分表贾东旭那一栏的顶上填了个日期。
考核正式开始。
五台车床同时启动,主轴飞转,刀架移动,铁屑从工件上卷起来落在接屑盘里。
贾东旭站在车床前,手握进给手柄,眼睛盯着旋转的工件,嘴角还挂着胜利者的笑。
他今天手感不错,第一刀下去,吃刀量刚好,铁屑卷得均匀,看着就顺溜。
旁边的几个评委低头在表格上记着什么。
张峰没动笔。
他在听。
机器运转了大概三四分钟,张峰的耳朵捕捉到了点什么——从那台左手边车床的机身里传出来的声音,跟旁边几台不一样。
不是正常的金属切削声,是那种闷闷的、带着点震颤的杂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松了,每转一圈就磕一下。
声音不大,混在其他机器的轰鸣里,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贾东旭显然没听见。
他正专注地推刀架,工件表面的氧化皮被一层层剥掉,露出里面银亮的金属光泽。
进给手柄在他手里推得顺滑,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又过了大概两分钟。
声音变了。
从闷响变成了尖锐的摩擦声,像铁器刮玻璃。贾东旭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低头瞅了一眼进给箱,没看出什么异常。他犹豫了一秒,继续推手柄。
就在这时——
一声巨响。
那台车床的进给箱盖板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撞开,碎片裹着铁屑朝四面八方飞溅。
紧接着是电机方向窜出一团火星,皮带轮崩断,半截皮带甩出去,抽在旁边的防护网上。
贾东旭整个人被冲击波掀翻,往后倒飞出去,砸在地上,滑出去一米多。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脸上、胳膊上、胸口,好几处地方往外渗血,工服被碎片划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皮肉,血肉模糊。
有一块碎屑嵌进了他的右脸颊,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小摊。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贾东旭(痛苦),恶念值+20,当前恶念值:160】
旁边考核的那个工人离得近,一只胳膊被飞出来的碎片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
他捂着手臂蹲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整个二车间炸了锅。
出事了!出事了!
机器炸了!快来人!
别动他!别动他!叫大夫!
参加考核的工人四散着往后躲,隔离带被撞倒了,有人扯着嗓子喊,有人往车间门口跑。
几个评委从椅子上弹起来,有的往爆炸点那边走,有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易中海今天没参加考核,但他作为三车间的老工段长,被安排来观摩。
爆炸声响起的时候,他正站在评委席后面跟人说话。
他是第一个冲到贾东旭跟前的。
蹲下来,两只手不敢乱动,先看了一眼贾东旭的脸,已经血肉模糊。
东旭!东旭!
易中海在旁边急得大叫,没反应。
他又把手指伸到贾东旭鼻子底下,停了大概三秒。
猛地回过头,冲身后的人喊:还活着!快送医院!叫车!快!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几个工人七手八脚地把贾东旭抬上担架。
那个手臂受伤的工人也被搀着往外走。
厂长杨卫国的脸色铁青,站在爆炸点前,盯着那台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车床,一句话没说。
旁边的副厂长赵卫民皱着眉头,蹲下来捡起一块飞出来的碎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进给箱的位置。
后勤主任李怀德站在人群后头,脸色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个车间工段长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杨卫国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王向东送人先去医院,其他人开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轧钢厂高层全到了,负责这次考核的评委、车间主任、设备科的负责人,坐了满满一屋子。
长桌上摊着那份考核安排表,旁边放着一块从现场捡回来的机器碎片,上头还沾着血迹。
杨卫国坐在主位,他双手交叉撑着桌面,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明远身上。
周明远。
声音低沉,话语里压制不住的怒火。
周明远坐在靠门的位置,两条腿已经软了,额头上全是汗,拿袖子擦了一遍又冒出来。
他听见厂长点名,屁股像被针扎了一样,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厂、厂长……
杨卫国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那台机器,你们车间有没有检查?
周明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检、检查了……昨天下午专门停了机,让维修班的师傅看过了……
看过了?李卫国暴怒道:看过了能炸?
周明远张着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想说是维修班的责任,又怕得罪人;想说自己不清楚,又怕厂长说他推卸责任。
整个人站在那里,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
会议室里陷入安静。
这明显是让周明远来背这次事故的锅了,有人暗自惋惜,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偷偷发笑,就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
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厂长霉头。
就在厂长杨卫国要将周明远的责任定死的时候。
坐在长桌侧后方的张峰放下了手里的本子。
厂长,我有问题要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