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张峰。
杨卫国看见是张峰,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了点头:张峰,你说。
张峰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刚才记录的那一页。
我当时是贾东旭的主考官,距离最近,看得也最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管理层。
机器开始运转的时候,前几分钟一切正常。大概三到四分钟左右,机身开始出现异响,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我当时已经注意到了,正准备提醒,紧接着就发生了爆炸。
张峰接着说:爆炸之后我第一时间去看了贾东旭的手。他的手上全是油污和冷却液,操作手柄上也是。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记着几行字。
按照操作规程,操作车床前必须戴手套、保持手柄干燥。贾东旭不但没戴手套,手上沾了油污,操作过程中如果手柄打滑,可能会导致进给量突然加大,负载瞬间飙升。再加上他推手柄的时候力度不均匀——我观察到他前两刀吃刀量还算稳定,第三刀明显深了半毫米,这很可能是手柄打滑造成的。
他合上笔记本,语气平稳。
负载突然增大,电机电流会急剧上升。如果机器本身的过载保护装置有老化或者灵敏度不够,就可能导致电机短路,进而引发电气故障。至于进给箱那边的爆炸——
张峰看了一眼桌上那块碎片。
我怀疑是负载冲击导致主轴螺栓松动,齿轮咬合错位,高速运转下齿轮崩断,碎片击穿了箱体。
他说完,坐下了。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渐渐响起细碎的交谈声。
几个高管互相传递了下眼神,紧绷的面色悄然松弛,心头的重压散去大半。
副厂长赵卫民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清了清嗓子。
张峰同志分析得有道理。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工人操作不规范,手上有油污,进给量控制不稳,这是事故的直接诱因。当然,机器的过载保护装置有没有问题、维修班检修到不到位,这些也要查。
他话锋一转:不过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追责,是救人。贾东旭毕竟是在厂里出的事,轧钢厂要负责到底。该治的治,该赔的赔,不能让工人寒心。
杨卫国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终于不那么难看了。
要知道因为机器故障造成工人伤亡,和工人因操作不当造成伤亡,表面看着结果无异,可内里的责任归属、追责对象与后果却是天壤之别。
卫民说得对。
厂长杨卫国目光转向张峰,语气缓和了几分:张峰同志,我记得你跟贾东旭住一个院子?
张峰点头:是的,厂长,我俩都是一个四合院的邻居。
杨卫国靠在椅背上:那就这样——你代表厂里去一趟医院,安抚安抚家属,顺便做做思想工作。事故的原因还在调查,让他们别闹,医药费不用担心,厂里会负责到底。
他看了一眼周明远:周明远,你也写一份书面检查,把这次事故的前因后果交代清楚。另外,你配合张峰同志处理好后续事宜。
周明远连连点头,脸上的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流。
他转过头,看着张峰,那眼神跟看再生父母似的,要不是周围人多,他现在就想跪下来给张峰磕几个。
杨卫国站起来。
各部门,尤其是各车间工段长,务必管好手下工人,严控舆论风声,不许私下乱传闲话。但凡有人造谣生事,一律从重处理,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张峰站起来,把笔记本揣进兜里。
转身出了会议室。
刚走到出口。
周明远从后头追了上来。
兄弟!兄弟!
他小跑着赶上张峰,一脸的感激。
兄弟,今儿要不是你在会上那番话,我这头顶的乌纱帽八成是保不住了。
周明远抹了把脸上的汗,语气诚恳:我不说那些漂亮话。往后你张科长有用得上我周明远的地方,你言语一声,兄弟我赴汤蹈火,绝不含糊。
张峰笑道:周主任,您这话说的。我也就是实话实说,为领导们分分忧,没那么严重。
那可不——
行了,张峰打断他,咱这会先去医院看看病人。贾东旭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就别在这杵着了。
周明远连连点头:对对对,应该的应该的。
兄弟你等会儿,我去安排个车子。咱不能两条腿走过去,那像什么话。
说完转身就往楼外跑,显然是真怕了。
张峰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不到五分钟,周明远就回来了,跑得满头是汗,但脸上带着笑。
安排好了,厂里的小吉普,在门口等着呢。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楼。
门口停着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吉普,车身上印着首都轧钢厂几个白字。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蓝工装,看见周明远出来,赶紧把后座门拉开。
周明远侧身让张峰先上:兄弟,你坐里头。
张峰没客气,弯腰钻进去,周明远跟着上来,的一声关上门。
车子发动,突突突地响,出了厂门往医院方向开。
路上周明远嘴没闲着,一会儿骂维修班那帮人干活不仔细,一会儿又叹贾东旭命不好。
张峰靠着偶尔附和一声,大多数时候眼睛看着窗外,思绪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