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张峰睡得浑身舒展,起床收拾妥当往轧钢厂走。
贾东旭的事一直压在心底,昨晚吴婉清主动投怀送抱,算是彻底攥在自己手中。
秦淮茹不用说,那是完全被自己拿捏了。
至于李怀德,虽瞧出些许端倪,但这人懂权衡利弊,只要不跳出来给自己下绊子,大可各取所需;真要是得寸进尺打歪主意,那也别怪他下手不留情面。
刚走进技术科大门,屋里几人纷纷抬头打招呼。
李卫国叼着烟抬下巴招呼:“张科长早!”
孙广军坐在角落,只淡淡抬了下头,没多言语。
张峰看在眼里,也不跟他废话,真当自己小年轻软柿子,回头有你哭的时候。
吴婉清端着搪瓷水杯刚走到桌边,撞见张峰进门,视线飞快往旁边偏了半寸,耳根悄悄泛红,开口的声线比往日软了不少:“张科长早。”
张峰挨个点头应了一声,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拿起昨日写了半截的人员调派报告,随手揉成团丢进废纸篓,铺开崭新红头稿纸重新落笔。
通篇行文全是厂里官方口径,句句扣着技术下沉支援基层的政策,唯独调整了派驻人员名单——整张纸上,只剩孙广军一人,写明调往红峰县农机修造厂长期驻场,吴婉清的名字彻底抹了干净。
写完规整叠好,张峰拿着文稿起身去马春生办公室。
推门进去,马春生正戴着老花镜翻设备台账,见他进来放下钢笔。
“小峰,有事?”
张峰把文稿平铺在桌面:“马科长,这份下沉驻场的安排,您过目把关。原先拟定两人,我琢磨吴婉清刚出校门,业务底子太薄,下乡帮不上太多忙,索性只派孙广军过去。”
马春生拿起文稿从头扫完,长长叹了口气。
自打张峰升任副科长,孙广军平日做事总带着股别扭劲儿,平日里私下也跟旁人念叨过几句不平,马春生早前还劝过两回,半点用处没有。眼下厂里有正规下沉政策做由头,把人调出去合情合理,他也没理由拦着。
马春生拿起钢笔在文稿末尾签下名字:“行,这么安排稳妥,我这边没意见,你拿去给刘处长、赵副厂长逐层签字审批吧。”
道过谢,张峰拿着签完字的文稿直奔生产技术处。
刘长福正伏案核对季度生产报表,看完文稿,抬眼瞧了张峰一眼,心里门儿清,孙广军平日对张峰心存芥蒂,借着下乡安排调走是顺理成章的事,既合规又不用闹僵科室内部矛盾,抬手便落下签字。
“拿去找赵副厂长终审,厂里人事调动,还得他拍板。”
张峰拿着文稿上二楼副厂长办公室,敲门应声而入。
赵卫民接过文稿细读一遍,知晓是科室正常人员调配,基层支援又是上头提倡的工作方向,无需多问,提笔在落款处写下同意批示,还顺手加盖了副厂长专属审批印章。
别觉得麻烦,这就是事业编。
三层签字流程走完,整件事就算板上钉钉,只等下周张贴全厂通告公示。
处理完全部手续,张峰揣着盖好章的审批件走出办公楼,绕到厂区后侧僻静的原料堆放区。
吴婉清正蹲在货垛旁清点零件清单,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张峰连忙站起身。
张峰从怀里抽出那份审批文稿,翻到人员名单那一页递过去。
吴婉清目光落在纸上,原本写着自己的位置只剩一片空白,只有孙广军的名字清清楚楚印在纸上,心口悬着的石头瞬间落地,长长松了一大口气,眉眼间积攒的焦虑一扫而空。
昨夜那番取舍终究没白费,好在张峰说话算数,一早上就把层层审批跑完,半点没拖沓。
张峰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庆幸,顺势抛出甜头:“你踏实留在科室干活,我瞧着厂里职工宿舍条件一般,回头我去后勤李怀德那儿打声招呼,看看能不能给你协调一间单独小平房,住着也方便些。”
吴婉清眼睛猛地亮起来,一把攥住张峰的胳膊,语气满是欣喜:“真的?张科长,那可太谢谢您了!”
张峰淡淡勾了下嘴角:“光嘴上道谢可不算数。”
吴婉清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垂着眼小声嗫嚅:“那……我晚上抽空去您院里找您?”
张峰轻轻摇头,四合院住户人多眼杂,夜夜上门难免惹人嚼舌根,反倒麻烦。
“别往院里跑,再过两日我修缮房屋,暂时住厂招待所,到时候你去我那汇报工作。”
吴婉清轻轻点头,耳根红透,攥着手里的零件清单站在原地,直到张峰转身走远。
忙活完一上午公务,下午科室里没什么要紧差事,熬到下班铃响,张峰慢悠悠收拾东西出了轧钢厂,顺着南锣鼓巷往95号四合院溜达回去。
一进垂花门,就能看到中院那边忙忙碌碌不少人。
张峰走过去看了眼。
中院廊檐底下挂了一溜白布,从西厢房贾家门口一直扯到对面廊柱上,风一吹就飘一下,白晃晃地怪渗人。
西厢房的门框上贴了两道白纸条,窗棂上也糊了一截白纸,门楣正当中挂着一块白布幡子,幡脚底下垂着几根碎布条,随着风打转。
贾家门口摆了一张条凳,凳子上供着一碗倒头饭,饭上插了三根香,两根燃着,一根灭了半截,烟气细细地往上飘,散在廊檐底下。
贾张氏歪靠在中院那把老藤椅上,哭了一整天,眼泡肿得只剩两条缝,脸上糊着干了的泪印子,衣裳前襟皱巴巴的,手里攥着块手巾,时不时擤一下鼻子。
一大妈坐在她左手边,端着一碗水,劝她喝两口。二大妈站在后头,一只手搭着贾张氏的肩,偶尔拍两下,嘴里念叨着“人没了,日子还得过”。
秦淮茹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小当,低着头,时不时抬手抹一下眼睛。
小当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指头攥着秦淮茹的衣领,嘴里含混地叫着“妈”。
棒梗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根树杈在地上划拉,划两下抬头看一眼贾张氏,又低下头去。
傻柱忙前忙后,脚底下就没停过。
张峰进中院的时候,正好看见傻柱从贾家屋里搬出来一条长凳,换了个朝向摆好,又返身回去,搬出来一张旧方桌。
桌面上蒙着块白布,四角被风吹得卷边,他弯腰把布角抻平,从裤兜里摸出两颗钉子,拿砖头当锤子,把布角钉在桌边上。
钉完了,又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麻绳头,捡起来拢到墙角。
张峰站在廊道看了一会儿。
傻柱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褂子,领口扣得严实,头发也拿水抿过,比平时支棱。
那双布鞋看着是新刷的,鞋面刷得发白。
往常傻柱穿衣裳随便得很,领口敞着、袖子卷到肘弯是常态,今天这身拾掇得倒精神。
张峰往里走了两步。
“张科长来了!”
旁边蹲着抽烟的阎埠贵先开了口,冲张峰点了下头。
接着又有两三个人跟着打招呼,有的叫“张科长”,有的叫“小峰”,语气都客客气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