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婉清把那枚透明发卡从头上摘下来,攥在手心里,仰头看了张峰一眼,嘴唇抿着笑,又低下头。
四下瞧了瞧,周围空荡荡的,没一个人影。
吴婉清忽然往前一蹿,踮起脚尖,嘴唇在张峰脸颊上碰了一下。
她落回地面,耳根红透了,两只手背到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睛盯着自己鞋尖,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张峰轻咳一声,左右扫了一眼:厂里头,注意点影响。
吴婉清点点头,小声了一下。
张峰犹豫了下,从裤兜里掏出五张十块的,递过去:这个你拿着。知道你家里条件不好,刚毕业也没什么积蓄,先寄回去些。
吴婉清看着张峰递过来的那沓票子,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峰哥,太多了。我不能要。
吴婉清想到了她儿时的玩伴二花,小学念完就没有再念书,而是帮着家里干农活,前年出嫁,彩礼好像才收了三十块,张峰一次给这么多钱,她哪里敢要。
张峰眉头微皱,语气加重:我给你,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是不是想让我回头把你调走。
吴婉清知道他说的是气话,但还是缩了缩脖子,伸手接了钱。
她把钞票小心地折好,撩开列宁装领口,塞进贴身小衣的暗兜里,还在外面按了两下,确认搁稳当了。
张峰把吴婉清的动作看在眼里。
干净,听话!
这是吴婉清最大的优势。
张峰收回目光,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他原本没打算在这个世界结婚。
他来这里的目的很简单,一方面感受这个年代的特色,一边收拾这帮禽兽,刷恶念值,成家这事儿压根就没想过。
可前不久刘长福私底下点了他一句。
小峰,你现在是副科了,往后还要往上走。组织考核干部,婚姻这块是大项。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不结婚,领导心里头就要犯嘀咕。觉得你心浮,不稳当,没定性。
这话说的确实有道理。
这年头,干部提拔讲的是又红又专,婚姻稳定算底下的一条,明面上不说,暗里都是筛人的标准。
组织上要的是踏实过日子的人,一个连家都立不起来的小年轻,谁敢把他往重要的位置上放?
他二十二了,放在后世不算什么,可搁这年月,正经人家的小伙子这个岁数早该成家了。
院里那几个跟他同岁的,阎解成结了婚,许大茂定了亲,连贾东旭那样的都早就有了娃。他要是打光棍晃着,往后再想往上动,光这一条就能卡他三五年。
张峰想了又想,结婚也不是不行。
院儿里能考虑的就那么几个人。
何雨水?岁数小是一回事,脑子拎不清是另一回事。他还记得电视剧里那些名场面——秦淮茹三言两语就把她说动了,一个劲儿地劝傻柱接济贾家,亲侄子找上门来,她还拦着不让傻柱认亲,生怕傻柱撂下秦淮茹跑了。那叫脑子有病。
娄晓娥?算了吧。资本家的大小姐,生下来就有人伺候,甭说做饭洗衣,连地都没扫过。娶回来就是请个祖宗进门,还得天天哄着捧着,他张峰可不伺候这差事。
冉秋月更不用提,成分太差,他往上走的路本来就窄,再娶个出身不好的,那就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筛来筛去,吴婉清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成分好,贫农出身;学历够,正经大学生;性子软,让他拿得住。
最要紧的是听话好拿捏,再观察观察,要是对自己私生活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就是完美人选。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车间,空气里的机油味扑面而来,张峰还好,习惯了,跟上来的吴婉清还有点不适应,皱了皱眉,不过没说话。
张峰走到一排工作台前面,指着正在运行的设备开始讲,从进给量的控制到刀具的选型,从冷却液的配比到工序间的衔接方式,一口一个实际现场是这么操作的,图纸上是那么标的,你得拿图纸对现场,不是拿现场硬套图纸。
吴婉清站在他侧后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本子和笔,一行一行地记,间或点一下头。
有时候张峰讲到关键处,她抬头问一句,问得短,切在点上。
张峰偏过头,突然和吴婉清对视一眼。
吴婉清耳根又红了,有些不好意思的偏过头。
张峰不再继续逗弄吴婉清,继续认真讲解。
吴婉清抬眼看他侧脸的轮廓,怔怔出神。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好像已经爱上了这个男人。
好像是那天她收拾办公室,看见那份调令上自己的名字,没有过多犹豫,当晚就摸到他住的那个院子去了。
她到现在也说不上来那晚是怕还是别的什么,她进了屋,解了扣子,稀里糊涂地把自己交了出去。
那会儿她觉着委屈,红着眼眶站在他桌前,心想这个姓张的真不是个好东西,拿一份调令拿捏人。
可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她居然不怎么恨他。
她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张峰的身影。
吴婉清起初觉得他是坏人,贾东旭前脚跟他呛了声,后脚就出事了。
厂里上下都说是操作问题,可她心里有数,世界上没有那么巧的事,这里面有问题。
她当时吓得根本不敢看张峰,怕自己知道得太多,怕他下一个就要对付自己。
后来她去找他,本意是求他别把自己调走,可把身子给对方后,忽然就不怕了。
怕什么?
张峰看着手段狠辣,得罪他的人从来落不下好下场。跟他对着干、不肯顺从他的,要么落得一身伤残,要么直接被调离原厂。
对待自己人,又格外温柔上心。
自打她放下所有抵触顺从张峰之后,张峰事事都记挂着她。
工作上耐心十足,手把手带着熟悉车间工序,细致讲解各类设备要点,半点不藏私;请她吃从没吃过的涮肉,送她漂亮的发卡,知晓她家境贫寒,二话不说塞来现金补贴家用,处处都透着体贴。
她不知道自己这叫不叫犯贱,一个逼着她用身体换工作的人,她竟然爱上了对方。
吴婉清心底暗自感慨,生在眼下这样纷乱难测的世道,只有张峰这般有手段、有底气的男人,才能稳稳护住她,给她旁人给不了的踏实安全感。
她知道自己二十一年来头一回,被人拿捏得死死的,还心甘情愿。
纵使所有人都说他是坏人,她也甘愿一头栽进去,满心依赖。
这条线,你回去画一遍。
张峰的声音把她从走神里拽回来。
他指尖点了点图纸上一个加工基准的标注位置,画完了明天拿给我看。
吴婉清赶紧收回目光,在笔记末尾打了个圈,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