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对自己的出手有绝对的信心,他没再看地上那三个混混,弯腰从墙根捡起枚发卡,在手心里蹭掉沾的灰,递到娄晓娥面前。
娄晓娥还贴着墙根站着,两只手保持着护胸的状态,像是还没从刚才那阵惊吓里缓过来。
张峰把发卡递到她跟前,她才终于从愣怔里回过神来了。
“峰哥,你、你没伤着吧?”她声音都带着哭腔。
张峰摆了摆手:“没事,几个街溜子而已,还伤不到我。走吧,先出去再说。”
娄晓娥点了点头,脚底下迈出一步就有些发软,步子不稳,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张峰抬手扶了她一把,娄晓娥顺势整个人贴进张峰怀里,额头抵在他肩窝处。
感受到张峰温暖的臂膀,娄晓娥这才后知后觉,刚才一直绷着的那股劲一松,之前强压的泪水盈眶而出,肩膀一抽一抽。
张峰偏头扫了一眼地上还在哼唧的三人,抬手拍了拍娄晓娥的后背,过了几秒:“行了,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
娄晓娥这才赶紧从张峰怀里挣开,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角,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出了胡同。
两个人沿着前门大街走了一段。
娄晓娥一直没说话,就这么默默地跟着在张峰后面。
走到两个街道,张峰停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上,划火柴点着了。
“怎么回事?认识那几个人吗?”
娄晓娥摇了摇头:“不认识……我,我从图书馆出来,抄近路走那条胡同,他们忽然就从拐角冒出来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堵住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大衣的布料,像是在回想刚才那阵后怕。
她今天是为了等张峰,才在图书馆多待了小半天,等到快闭馆了才出来,这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往后出门走大路,别抄那种背阴的胡同。”
张峰弹了一下烟灰,“你一个漂亮女孩,走那种地方,太危险了。”
娄晓娥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圈还红着,但是脸上都是感激:“峰哥,还好今天遇上你了。”
张峰叼着烟笑了一下:“举手之劳,行了,我送你回去。”
娄晓娥没推辞,安安静静跟在他旁边,两个人顺着大街往娄家方向走。
走到娄家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擦黑了。
那一整片青砖高墙在路灯底下泛着暗沉的光,院门比寻常人家高出一大截,红漆斑驳的抱鼓石蹲在门两侧,用旧麻袋草草遮着,露出边角雕花的轮廓。这排场在这条街上格外扎眼,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娄晓娥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张峰,眼神异样,张嘴想说什么,犹豫几秒,只说了句:“峰哥,今天的事……谢谢你。”
张峰点点头:“进去吧。”
娄晓娥转身推开院门,迈过门槛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地顿了一两秒,才说道:“那我先进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张峰站在院门外,把手里那半截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转身往轧钢厂的方向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晃晃悠悠地铺在青砖地面上,越走越远。
门里头,娄晓娥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胸口那阵砰砰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衣前襟——刚才靠在张峰身上那一下,肩头的布料被蹭起来一小块褶子,她伸手抚了两下没抚平,也不在意了。
她拢了拢散开的头发,往洋楼那边走。
过了前庭花坛,刚踏上台阶,一抬头就看见娄振华站在正房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有些阴郁,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娄晓娥脚步一顿:“爸,您站这儿干嘛呢,吓我一跳。”
娄振华没接她这话,下颌朝院门的方向微抬了一下:“刚才那男的,谁?”
娄晓娥脸色有些挂不住,偏过头假装整理领口:“就、就一个朋友,在书店认识的。”
“朋友?”娄振华语气沉闷,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什么朋友?叫什么?做什么工作的”
娄晓娥心头一虚:“爸,他叫张峰。”
见父亲面色没松,她连忙接着细说:“人家是红星轧钢厂技术科的副科长,正经钢院毕业的大学生,不光技术过硬,还会好几门外语,学识高,待人处事也十分有礼数。”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提高了声调,像是想让她父亲知道对方是多优秀多人,说着说着眼睛也亮了起来。
娄振华把女儿那点表情变化全看在眼里,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沉了一下。
他娄振华何许人也,在这四九城曾经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哪儿还看不出来,自己这闺女怕是动了心思了。
这个叫张峰的男人,是轧钢厂技术科科长,还是大学生,前程一片光明,可恰恰如此,才不能跟他们娄家扯上关系,自己虽然明面上捐了大半身家,看似平稳过渡。但他清楚,上面还没有彻底对他这种资本家放心,找个这样的女婿,只会招惹麻烦。
他想要的女婿,是许大茂那种家里三代贫农、他母亲又给家里当了多年佣人知根知底、在厂里干放映员的工人,好拿捏,也不扎眼。
他心里有了计较,脸上却不显,只淡淡点了点头:“行了,外头风凉,进去吧,给你留了烤乳鸽,还温着呢。”
娄晓娥“嗯”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进了屋,乳鸽的香气从餐厅那边飘出来,她喊了一声“好香”就跑了进去。
娄振华没动,还站在门口。
盯着院门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来,到最后彻底阴了。
他转过身,没有进屋,在廊檐底下站了几秒,才开口叫了一声:“阿福。”
脚步声从侧廊那头响起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快步走到跟前,半弓着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青筋凸起的手腕。
“老爷,您吩咐。”
娄振华没急着说话,目光隔着玻璃看向餐厅正和母亲笑着说话的娄晓娥。
过了几秒。
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的说道:“明儿个,你跑一趟红星轧钢厂。”
阿福弯腰垂着眼等下文。
“有个叫张峰的年轻人,是他们技术科的副科长,你找人打听下,下了班在厂门口等着,客客气气地请过来,就说有人请他吃顿饭。”
阿福点头:“老爷,在哪儿请?”
娄振华想了想:“东兴楼。你跟他说明儿晚上七点,二楼雅间。就说是长辈请他,旁的不用多说。”
阿福应了一声:“老爷,我记下了。”
娄振华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
阿福躬了躬身,退着走了两步才转身,脚步声沿着侧廊的砖地渐渐远了。
娄振华站在廊檐底下,划了根火柴点着。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散出来,多事之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