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张峰正在办公室看书,敲门声响起,他抬眼望去,看清来人时不由得愣了一下,竟是李怀德。
李怀德站在门口,笑着朝他微微摆了摆手,示意张峰出去单独说,不方便在屋里交谈。
厂区大道的梧桐树,李怀德递了根烟,张峰接了过去。
李怀德自己也点了一根,慢悠悠吐出一口烟。
“小峰啊,招待所住得还顺当?”
张峰点头:“挺不错的,比我那破屋子舒坦多了,魏师傅也好说话,李主任有心了。”
李怀德摆了下手:“跟我还客气什么。老魏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有什么需要直接言语,甭见外。”
俩人又站着闲聊了几句,多是厂里的事儿,谁谁提干了谁谁调动了,李怀德这人消息灵通,三两句就把近期几个科室的人事变动捋了一遍。
张峰听着,时不时嗯一声,该接话的地方接一句。
李怀德忽然话锋一转,偏过头看着他:“对了小峰,我有个朋友中午找到我,说想请你吃顿饭。今儿晚上,你看方便不?”
张峰怔了一下。
一个能让李怀德亲自跑腿传话的主儿,总不至于是普通人。
“谁啊?”张峰弹了一下烟灰。
李怀德犹豫了一下,对方也没说不让说名字:“娄振华。”
张峰手里的烟一顿。
果然是娄半城。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顿饭是为的什么。
昨天把娄晓娥送回家,八成让他看到了,这才一天,就已经坐不住了。
张峰心里想着事,表面上没什么犹豫地点了下头:“成。”
李怀德见他应得痛快,脸上神色松了些,把烟掐了:“那就好。娄家派了个老管家在厂门口等你,你下班直接过去就行。”
张峰又说了句“李主任,费心了”,李怀德摆了摆手,俩人各自散了。
张峰转身回了办公室。
下班铃响过之后,办公室的人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吴婉清磨蹭了一会儿,看张峰没有招呼她的意思,小声说了句“那我先回去了”,拎着包出了门。
张峰等她走远了,才拎起外套下了楼。
轧钢厂大门口果然站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的精瘦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挽到小臂。
一双眼睛却在他进厂门的时候像刀锋一样扫过来。
和周围穿着统一服饰,高兴下班的工人显得格格不入。
张峰只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了数——这老头儿手上带过功夫,至少练过几年桩。
得了系统的八极拳传承,眼力也跟着上涨不少。
老头也看见了他,目光在那张年轻面孔上停了一瞬,随即弯下腰走了过来,两只手拢在身前,露出一副恭敬的笑脸,躬身道:“张科长吧?”
“您是?”
“我姓郑,张科长喊我阿福也可以。”
老头语速平缓,带着恭敬腔调:“我家老爷想请您吃饭,让我来接您。”
张峰点了下头。
阿福没再废话,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峰跟在后头,俩人一前一后沿着厂门口的马路拐了两条街。
二十分钟后停在一栋三层砖木结构的老楼面前。
门脸挑高,檐下挂一块黑底金字招牌,“东兴楼”三个字笔力遒劲,落款是民国初年的旧款,漆面翻新过几遍。
阿福领着他进了门,绕过柜台,踩着木楼梯上了二楼。
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很舒服,两侧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的写意花鸟。
阿福在最里面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来,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两下,拧开门把手,侧身让开半步。
“张科长,请。”
张峰迈步跨过门槛,入眼是一面红木屏风,雕着喜鹊登梅的图案,漆色温润,料子看着就不是凡品。
转过屏风,八仙桌边坐着一个人。
大约五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藏蓝暗花中山装,口袋插一支银色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垂着,架子端得极稳。
桌面上摆了四五个白瓷碟——葱烧海参、糟溜鱼片、干炸丸子、清炒豌豆尖,一碟酱牛肉码得齐整,正中间还有一盅炖品,盖子半掀着,热气丝丝缕缕往外冒。
娄振华看见张峰进来,脸上挂着没什么温度的假笑:“张科长来了,坐吧。”
身后的阿福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张峰在八仙桌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满桌子的菜,筷子都没碰。
娄振华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动筷的意思,眉头动了动:“饭菜不合胃口?”
张峰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开口:“娄先生,这年头老百姓吃棒子面都费劲,这桌上光是葱烧海参一道,换成玉米面就够普通人家吃上大半年的了。您这顿饭,可真舍得下本钱。”
娄振华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四九城曾经也是跺一脚颤三颤的人物,就算如今低调了,轧钢厂杨厂长见了他也得客气两句。
今儿头一回见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当着他的面拿话点自己。
他脸上那点客气笑容收起,带着商场上练出来的压迫感,直视张峰。
“张科长既然不想吃这顿饭,那我就把话挑明了说。”
他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语气平淡:“离我女儿远一点。你们不合适。”
张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娄半城,新中国都成立十几年了,还攥着旧社会包办儿女婚事那一套不放?现在讲究自由恋爱,年轻人的心意得自己说了算。”
娄振华的脸色冷了下来,他盯着张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她是我闺女,她的终身大事,我这个做父亲替她筹划,理所应当。”
张峰丝毫没有退让:“儿女的事,儿女自己做主。您要是觉得不合适,自个儿回去跟娄晓娥商量,跟我说不着啊。”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娄振华(恼怒),恶念值+5,当前恶念值:230】
娄振华的手攥着扶手,像是要把怒气压下来。
“你张峰,年纪轻轻就当上副科长,前途无限。可我娄家什么成分你心里有数,你一个轧钢厂的年轻干部,真要跟我闺女扯上关系,上面怎么看你?组织怎么看你?”
张峰看着娄振华没说话。
“我闺女嫁你,那是给你添麻烦,你但凡还想在厂里往上走,就别沾我娄家这门亲,同样我娄家也不想找一个干部当女婿。”
张峰依旧面色平静不为所动。
娄振华在商场打拼多年的养气功底再也维持不住,眼前这人纯粹就是故意气自己。
怒道:“我给你800块,离开我女儿。”
800块放在这个年代确实不少,贾东旭人死了,轧钢厂加上丧葬费也才赔了500块。
张峰摇摇头,一本正经的说:“娄半城,你想让我离开你女儿?你不清楚她是我心心念念、想共度一生的挚爱心上人吗?”
娄振华脸色鄙夷:“可是据我了解,你和你部门那叫吴婉清的女孩,是在谈着恋爱吧,那女孩可没往你住的招待所跑,当我面,你就不要说这种可笑的话。”
张峰也不意外,娄半城既然认识李怀德,打听自己在厂里的情况很正常,自己本就打算和吴婉清交往,所以这段时间也并没有怎么隐藏。
娄半城忍无可忍,拍桌道:“张峰,你到底想怎样!”
“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