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振华蜷在地上又干呕了一阵,口腔里充斥着下午吃进去的食物残渣和胃液,整个人抖若筛糠。
他娄振华前半辈子可以说是顺风顺水,祖上自清末就在北平扎根兴业,民国时期就已经攒下偌大家业,到他掌权,更是利用特殊时期的机遇,结交权贵,利用关系网,拿下城内大量商铺宅院,被人尊称娄半城,何曾受过这般耻辱,被人打的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
他花了半天才撑住桌腿站起来,扫了一眼昏死过去的老伴,两手捂着肚子喘粗气,声音虚浮:“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张峰坐在那把花梨木太师椅上,玩味的看着他:“你说呢。”
娄振华懂了,上次见面他就知道,这张峰不是善类,是个贪得无厌的饿狼。
“有钱。”
“我的钱都在地库放着。你跟我下去拿,你想拿多少拿多少,只求你饶我一命。”
张峰站起来,点了下头。
娄振华转过身,脚步踉跄着扶墙往一楼偏庭走。
张峰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远。
偏庭里装饰简单,中间只摆着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两边都是书柜。
娄振华走到右边第二排书柜前,伸手把最中间几本书抽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后面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金属圆盘,边缘雕着缠枝莲纹。
娄振华攥住圆盘使劲往右拧了一圈,轴芯里传出一声“嘎”响,接着书架后方传来一声闷钝的铁销弹脱声。
他把两只手扣进书柜侧沿的凹槽里,咬着牙往两边使劲一拉。
整排书架沿着地面分开,中间露出一道窄口,不到三尺宽,朝下延伸的石阶一片漆黑。
娄振华点了油灯拿在手里,走在前面带路。
张峰观察了下,没有过多犹豫,跟着下去。
走了大约十几步,尽头是扇铁皮门,锁扣是黄铜铸的,年头久了泛出暗绿色铜锈。娄振华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拧开锁,推开了门,伸手在门框内侧摸到一根绳,拽了一下。
头顶一盏白炽灯亮了,屋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整间地下室约莫三十来平,四壁是红砖砌的,墙角砌了防潮层,地面铺着老青砖。靠北墙立着一排红木架子,架面上垫着绒布,几件瓷器稳稳当当搁在上面。
娄振华走到架子前。
他像是知道张峰在打量那些东西,主动开了口。
“这件,宣德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当年我花了二百大洋收来的,放现在,这个数往后头加两个零也未必能买到了。”
张峰没接话,目光从那只梅瓶上挪开,落到旁边一只珐琅彩赏瓶上。
瓶身画着锦鸡牡丹,设色秾丽。
娄振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又说:“雍正珐琅彩,宫里流出来的东西,说是早年洋人进贡的料子,雍正亲自过问过烧造。我托了四道关系才弄到手,原主是前清一个贝勒的后人。”
娄振华又介绍了不少自己收藏的古玩。
走到靠墙角落堆着几幅卷轴,用旧麻绳扎着,轴头是象牙的,打磨光滑,透着淡淡的黄。
娄振华弯腰把其中一幅抽出来,展开一小截。纸面上是幅水墨山水,山势奇崛,枯笔皴擦,右上角落着一方朱红小印。
“八大山人的真迹。”
他怕张峰不懂行,又加了一句。
“这画放现在能换南城两套四合院。”
“赵孟頫的《赤壁赋》残卷,缺了开头几行,但剩下的都是真东西。”
娄振华说完这几句就不再开口了,弯腰把画卷原样卷好,搁回墙角。
走到屋中间那三只樟木箱子跟前,蹲下去,先把最左边那只打开。
掀开箱盖,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大黄鱼,一根挨一根摞着,金面泛着暗沉沉的黄光,把半间地下室都映亮了几分。
少说上百根。
安静的地库内,一声清晰的吞咽声响格外突兀,娄振华回头看了一眼,张峰难得老脸一红,上一世界在三十而已,自己也是百亿身价,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没承想今日竟被满箱黄金晃得失了分寸。
他又打开中间那只箱子的锁扣,掀开盖,里面全是卷好的字画,用丝绢裹着,象牙、紫檀、玉质的轴头从绢布里露出来,散发着陈年纸墨特有的气味。
他手搭上第三只箱子,掀开盖时,张峰看见满满一箱大团结,被牛皮纸腰条一沓一沓扎着,码得整整齐齐,少说几十万。
娄振华直起腰来,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嘴角挂着一点赔罪似的笑:“你都瞅见了。我这辈子的家底,全在这儿了。今天你拿多少都算我赔你的,这些东西我也不敢见光,你拿走,我不可能再去告你。”
“只求你放我一把,先前是我鬼迷心窍做错了事,咱们就此一笔勾销,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张峰摇摇头,语气冰冷:“你最好有多远滚多远,下次再让我撞见,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娄振华咬了咬牙:“行,我这两天就收拾东西离开四九城。”
他惹不起这个煞星,已经打定主意,把财产打折都卖了,先保命要紧。其实除了家里,他还有两处藏资产的地方,没有告诉张峰。
他顿了顿,往后退了半步,让出箱子和架子之间的过道:“你慢慢挑,我先上去看看玉茹,不在这儿碍你眼。”
张峰点点头。
得到张峰允许,娄振华赶紧转身往回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估算,张峰再怎么塞也拿不走多少,最多怀里揣几根大黄鱼走人。
等他走了自己就把剩下那两处藏钱的地方也挪走,连夜找人把产业放出去,买船票,赶在正月前走。等到了港岛安顿下来,再想办法把这笔账找补回来。
他走到台阶口,正要抬脚上第一级石阶。
“娄振华。”
身后传来张峰的声音。
娄振华脚下一顿,回过头来。
他看见张峰正朝他飞奔过来。
娄振华刚想说话。
张峰已经到了跟前。右拳攥实,指节硌着指节,整条臂膀的劲从肩胛一路灌到拳面上,直贯娄振华心口。
那一拳砸下去,骨节隔着一层薄衬衫撞上胸腔,闷响像锤子敲在空木桶上。娄振华整个人双脚离地,后背砸在台阶边缘的石沿上,脊梁发出“咔”一声脆响,又从台阶侧面滚下去,后脑磕在甬道的砖墙上,弹了一下才停住。
他仰面朝天摊在那儿,眼睛瞪得老大,嘴半张着,嘴角那口血涌出来顺着下颌流进领口。
四肢抽了两下就不动了,瞳孔散开,眼球蒙着一层灰白,再看不清东西。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娄振华(死亡),恶念值+20,当前恶念值:355】
台阶口的油灯晃了一下。
甬道里安静下来,只有灯泡的电流声还在细微地嗡嗡响。
张峰站直了,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身体。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刚才跟你说了——下次见面要你的命,你偏要回头,不杀你,显得我言而无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