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易中海,是红星轧钢厂八级钳工,南锣鼓巷95号院一大爷。
这些名头喊了很多年,满院子的人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可没人知道,我这一辈子,全是假的。
那是一九四二年的事。
我那年才三十岁,红星轧钢厂还不叫这名字,当时叫娄氏铁厂,在轧钢厂刚当上四级钳工,正是心气最高的时候。
有一回车间抢修电弧焊,防护面罩的镜片裂了道缝,我没当回事,觉得焊一会儿就完事了,可那天出了意外,焊渣崩进裤裆,当时疼得差点晕过去。
后来去医院,大夫说得含含糊糊,只让我自己注意。
我一开始没往心里去,可一年、两年、三年过去,我媳妇的肚子始终没动静。
去大医院查了几回,最后那老大夫摘下眼镜看了我一眼,说:“易同志,你这情况……是当年那电弧焊的高温伤着了,生育功能基本受损。”
我当时觉得天塌了。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我媳妇都不知道。她一直以为是她自己的问题,那些年偷偷哭过不知道多少回,她越哭,我心里越扭曲。我堂堂七尺男儿,全院最体面的人,怎么能让人知道我连个种都留不下?
所以我只能安慰她:“我爱的是你这个人,没孩子就没孩子吧。”
每次说这话她都哭,对我更加死心塌地。
她以为我是好男人、好丈夫,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说一次那些话,心里就多恨一分。
我恨那电弧焊,恨那个年代设备不过关,最恨的是我自己。可我恨不动了,那恨就像焊渣一样,烫在骨头缝里,烧了我一辈子。
后来我学会了把恨收起来,换了一张脸。
在厂里我拼命干活、争八级、拿技术大拿的名头,在院里我端架子、主持公道、替人断官司、当一大爷,走到哪儿都有人叫好,走哪儿都有人递烟。
可每到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旁边我媳妇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就翻来覆去只剩一件事——我要绝后了。
整个四合院,那么多户人家,谁家没有一两个小子?
阎埠贵那老抠门有三个儿子,刘海中那蠢货也有三个,连老贾那种不上台面的东西都生了一个小子。
偏偏是我易中海,没儿没女。
我开始观察。
一开始我盯上了贾东旭,那人脑子笨、好拿捏,我收他当徒弟,手把手教,盼的就是师徒如父子。可贾东旭没出息,在厂里混了大半辈子连三级都考不上,后来直接死在了医院。
贾东旭死了之后,我只能盯着备用方案傻柱。
傻柱也是个蠢的,可知恩图报,他爹何大清跑了以后,他一个人拉扯雨水过活,十六岁的半大小子烧火做饭,我看着心里那点火苗就起来了,我要是对他好,他就能给我当儿子养老。
我开始布局,温水煮青蛙。
我操作的手法,几十年不变,就四步。
第一步叫“小额施恩”。
傻柱刚当学徒那会儿,一个月工资少得可怜,我隔三差五塞他几块钱、提两瓶酒、给他打个圆场。那时候他还小,记不住多少恩情,可每回看着他那双感激的眼神,我心里就在记账——小子,你欠我的,早晚要还。
第二步叫“大额绑架”。
傻柱惹了事被公安抓了,我替他掏五百块捞人。那五百块砸出去的时候,我心都在滴血,可我知道,值。那一回之后,傻柱当着全院人的面跪在我跟前说“往后您就是我亲大爷”,他拿那话当真心,我拿那话当合同。
第三步叫“情感操控”。
我天天跟他说“一大爷这辈子就觉得你小子有出息”,“指着你以后孝敬了”。这话说多了,我自己都快信了。有时候夜里醒来,摸着空荡荡的屋子,我甚至分不清——我是真把他当儿子了,还是只是在利用他?可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又清醒了,我得有人养老。
第四步叫“道德锁死”。
我在全院大会上夸傻柱孝顺,我当着街坊的面说“我就认柱子这一个晚辈”,我让所有人知道——傻柱欠我的,他要是敢撒手不管,全院人都会戳他脊梁骨。那不叫情分,那叫牌坊。
我本来以为,这局能赢的。
傻柱那脑子,掰开揉碎了灌三十年,他就是我的了。
可张峰来了。
他来了以后,什么都变了。
他从一开始就在拆我的台,拆我的面子,拆我的威信。
他在全院大会上当众骂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他说我生不下孩子是老天爷在罚我绝后——他戳的是我几十年不敢碰的疤。
我那时候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可我输了。
一步一步地输,工段长没了,八级掉到七级,腿被他踹断过,脸被他当众踩碎过,连我昧何大清汇款的事都被翻了出来。
傻柱看我的眼神,从敬重变成了怀疑,从怀疑变成了怨毒,从怨毒变成了恨不得撕了我。
今晚,我拎着桐油桶,满院子泼。
我知道那把火烧不死张峰,也烧不垮这院子,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得让他们知道——我易中海这辈子,不是好欺负的。
可我还是输了。
我被人按在地上的时候,看见张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什么都明白了。他早就知道我要动手,他就等着我把火点起来,才出来抓现行。
他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我这一辈子,说起来就是个笑话。
我拼了命干活,熬成了八级钳工,结果电弧焊毁了我生育。
我苦心经营了几十年,想用傻柱当儿子养老,结果被一个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全盘掀翻。我攒了一辈子的面子、里子、房子、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忽然想起来,我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件坏事,都说服了自己是迫不得已。
扣何大清汇款,我说是帮柱子攒着。
算计傻柱养老,我说是为自己晚年打算。
放火烧院子,我说是他们逼我的。
可说到底,我就是怕一个人死,怕那间空屋子,怕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我就是个被电弧焊毁了生育的老绝户,恐惧孤独的可怜恶人。
我恨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可我又不甘心,凭什么是我易中海?
我不服。
我想起年轻时候,刚当上四级钳工那会儿,我站在轧钢厂门口,看着太阳升起来,心想:易中海,你这一辈子,一定要活得体面。
我做到了。
可我活得真不体面。
我靠着算计、伪装、操控、绑架,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心的空壳。
我端了一辈子的架子,到头来连个真心说句话的人都落不下。
我走错路了。
可我已经走到头了。
这一生,值吗?
……不值。
我怎么就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可也没法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