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洋房客厅的债主陆续走完,茶几上散落着厚厚一叠签完字的收款收据,还有不少核验完毕的借条原件。律师把纸质材料一一收拢,整理进黑色公文包,跟张峰低声交代完后续收尾事项,便起身告辞离开。
喧闹褪去,偌大的客厅终于安静下来,蒋南孙走到窗边,静静立在原地,这些天积攒的万千思绪,此刻才慢慢翻涌上来。
短短半个月的经历,于蒋南孙而言,如同做了一场跌宕又刺骨的噩梦。
在蒋家出事之前,蒋南孙一直活在父母的庇护之下,蒋鹏飞这些年纵然荒唐败家,也从未让物质窘迫落到她的头上。那时候的蒋南孙,打心底里觉得金钱只是身外之物,算不上什么要紧东西。逛街买成衣,看上的连衣裙、外套,几千上万的标价,扫一眼便直接刷卡,从来不会考虑是否太贵,只要穿着漂亮合身就买。
去高端沙龙做造型护理,单单一次烫染养护就要花掉大几千,对曾经的她而言,只当是寻常开销,压根不会想到,这可能是许多普通人一月的收入。
读书的时候,身边的朋友羡慕她出身优渥,蒋南孙还会一本正经地和旁人争辩,说人的价值不该用财富去衡量,理想、感情,远比钞票珍贵。那时候的她,不是故作清高,是锦衣玉食把她护得太好,苦难从来没有真正落到她身上。
命运变化只在转瞬之间。
蒋鹏飞炒股爆仓,过亿债务轰然砸落,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走了,重担就落在了蒋家其他人身上。
往日络绎不绝登门的亲戚、父辈的世交,那些从前一口一个“南孙”,上门拎着礼盒,满口夸赞她懂事聪慧的叔叔阿姨,全部换了一副面孔。
昔日的温情客套消失了,在街上偶遇,有人远远看见她就绕道走;有几户曾经受过蒋家恩惠的亲戚,不停追问什么时候还钱,那嘴脸恶毒至极;还有人私下在背后嚼舌根,议论蒋家垮台,嘲讽蒋鹏飞赌徒本性,连带着把她们这一家子人也被奚落。
曾经门庭若市的复兴中路老洋房,转瞬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是非之地。
这些天,她寄居在朱锁锁租下的房子。朱锁锁确实待她真心实意,腾出房间,好吃好喝照料,处处体恤,这份情谊蒋南孙打心底里感激。可寄人篱下的滋味,时时刻刻萦绕心头。
哪怕闺蜜嘴上从不说什么,她自己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买一杯奶茶会下意识看标价,不敢随便大手大脚;夜里起身上卫生间,走路都放轻脚步,生怕打扰到朱锁锁;朱锁锁交了新男友谢宏祖,送她各种奢侈品包包、精致的新衣服,从前的她对此习以为常,如今再看见,心底那一份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正在一点点土崩瓦解。
她也试过放下身段,认清现实,出去投递简历找建筑相关的工作。
名校研究生学历摆在简历上,面试还算顺利。可聊到薪资才猛然清醒,在上海,一份还算不错的设计岗,到手薪资也就一万多两万出头。除去房租、生活开销,每个月能结余的钱少得可怜。摆在面前的是几千万的巨额外债,靠每个月一两万的薪水去填,几乎是遥遥无期。
无数个深夜,躺在客房的床上,黑暗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那一笔沉甸甸的债务数字,反复在脑海盘旋盘旋。几千万,这个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无数次辗转难眠,某些瞬间,她居然有几分理解了父亲蒋鹏飞跳楼前的心境。当人被无边无际的绝望彻底包裹,仿佛面前没有任何出路,毁灭好像就成了一种解脱。
可她不能倒下。楼上还有年迈的奶奶,还有一辈子没有真正出去独立谋生过的母亲戴茵。这两个人,是她肩上甩不掉的责任。她必须撑住。
她翻来覆去想遍所有出路。打工还债,遥遥无期;指望昔日亲戚伸出援手,现实已经狠狠给过她耳光;章安仁,看清蒋家的烂摊子之后,就已经选择抽身远走。
那天,朱锁锁和她闲聊,无意之间的一句话,点破了那层窗户纸。
“现在,大概也就只有张峰,有能力伸手拉我们一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一般的心湖。
蒋南孙不是不清楚张峰为人。这个人行事肆无忌惮,手段狠厉。她心里也明白,张峰对自己释放出来的所有善意,背后带着很直白的企图,贪图的就是她这个人,她的身子。
尊严、骄傲、羞耻感在心底反复拉扯。可现实面前,这些东西显得格外单薄。奶奶的落寞,母亲时常偷偷擦眼泪的情景,压过了心底所有的矜持。万般无奈之下,她才下定决心,放下所有身段,主动去找张峰试一试。
等到真正打交道之后,她才后知后觉感受到更深一层寒意。张峰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才抓住这次机会,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走投无路,会放下骄傲登门求他。他布下一张巨大的网,不光要拿捏自己,还要把叶谨言、小姨戴茜,全部圈进棋局里面,用来完成他的布局博弈。
她看不懂这盘棋局,但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对方棋盘之中一枚关键棋子。可那又如何?比起奶奶和母亲坠入深渊,个人的荣辱得失,只能往后排。
所以,蒋南孙成功说服自己,上了张峰的贼船。
刚刚就在这间客厅,她就亲眼看着。那一笔足以把她逼到精神崩溃的巨额遗留债务,张峰只是站在那里,寥寥几句话,定下兑付的规矩,一众吵吵嚷嚷、穷追不舍的债主,便乖乖排队核验凭证,签字领钱。
那些压得她夜夜失眠、几乎把人逼到绝境的千斤重担,在张峰的手里,轻描淡写就化解大半。
蒋南孙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不远处张峰的身上。
男人正低头翻看律师遗留的材料,蒋南孙静静望着那张脸,有那么片刻,眼神微微有些失神。
这几天最深切的感触,此刻无比清晰地浮上心头。
重新触摸到财富庇护的滋味,原来是这样。
从前拥有的时候浑然不觉,只当是与生俱来的理所应当。等到彻底失去,坠入泥泞,尝尽世态炎凉,再重新体会这份力量,才懂财富从来不是轻飘飘一句“身外之物”就可以概括。
它可以碾碎人的尊严,也可以护住家人的安稳,可以把人推入地狱,也能把人从绝望泥潭里面捞出来。
只是这份庇护,并不是凭空而来,是她拿自己的底线,拿过往的骄傲,拿属于自己的自由换来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峰自然的把手搭在蒋南孙腰间。
“在想什么,看得这么出神。”
蒋南孙睫毛轻轻颤动,收敛方才纷乱的思绪,转过身,脸上情绪已经归于平静。
“没什么,只是觉得,能回到这里,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