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杨柯的连环追问,张峰没有立刻开口答复。他伸手提起紫砂壶,给自己杯中续上半盏热茶,小口慢慢品着。
包厢里只剩下沸水保温壶轻微的嗡鸣,杨柯坐在对面,屁股在椅子上来回挪挪动,有些压制不住心中的焦躁。
隔了好半晌,张峰才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杨柯:“你不用想那么多,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叶谨言,是你我两个人共同的敌人,这就够了。”
杨柯被张峰有些锐利的目光扫过,后背不自觉泛起一层凉意。他本身就是八面玲珑的人,知道张峰肯定有其他谋划,也不去深究。对他而言,眼下实打实拿到一个亿启动资金,能够挣脱叶谨言的桎梏出去自立门户,这就是实打实的好处。
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开,杨柯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壶充当起茶艺师,手腕微微倾斜,滚烫的开水冲入公道杯,手法娴熟地洗杯、分茶。沸水冲击瓷杯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响。
“行,张总。生意人,有利可图就够。多余的我不多打听。”
杨柯把一杯斟好的清茶推到张峰面前:“合同后续我这边安排人连夜梳理,咱们找个时间敲定签字。”
“可以。”张峰端起茶杯碰了碰桌面。
两人又简单敲定几处合作的边界,茶室包厢的檀香缓缓萦绕,谈妥正事之后,没有再多的虚与委蛇,分头离开。
第二天一早,张峰委托的工作人员,按照约定,把蒋南孙、戴茵还有蒋老太的行李全部送回老宅。
再次踏回这栋住了几十年的老洋房,屋内家具还保留着旧日模样,地板、木楼梯扶手依旧熟悉,但却多了层疏离的感觉,蒋家人里都清楚,这处宅子如今的产权,已经不再属于蒋家。
蒋老太伸手,手掌轻轻摩挲冰凉的实木楼梯扶手,指尖抚过木板上经年磨出来的浅浅凹痕,嘴里低声念了两句上海本地土话:“住了一辈子,临老还能回得来,也算造化。”
戴茵站在客厅,看着搬家工人来回搬运大大小小的箱包,眼眶翻红。等工人暂时退到屋外,客厅只剩下自家人,她转头看向旁边擦着额头薄汗的蒋南孙,低声道:“南孙,你这孩子……为了我们这个家,牺牲得实在太多。”
蒋南孙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细汗,她挤出一丝笑容:“妈,别这么说。比起章安仁,张峰至少愿意真心帮我们。爸爸走之后我想通了很多,以前我被感情蒙住眼睛,才看不透章安仁骨子里的那些算计。”
戴茵长长叹出一口气,不再继续接话。
蒋南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戴茵的肩膀,母女二人安安静静站在客厅当中。
这份温情没有维持多久,洋房的雕花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张峰跟一名拎着公文包的商事律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张峰目光扫过客厅里相拥的母女,开口打趣:“哟,看来我来的时机不太巧,打扰你们母女温情了。”
蒋南孙连忙松开抱住戴茵的胳膊,飞快抬手蹭了蹭眼角残留的湿意,转过身,脸上强装镇定:“张峰,今天的事,谢谢你。”
张峰视线转向戴茵。对方的目光刻意避开和张峰对视,可刚进门那一瞬的厌恶,已经把她真实的态度暴露出来。
“戴茵,心里是不是在记恨我?恨我把你的后路全部堵死,连出国躲债这条路都给你掐断?”
张峰步子往前迈了两步笑道:“我之前就说过,你跟你妹妹戴茜本质上就是一路人,精致利己。真出事了,拍拍屁股就跑海外,把一堆烂摊子丢在这里?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戴茵脸颊一阵白一阵红,却不敢反驳。
蒋南孙连忙上前半步,挡在戴茵身前打圆场:“张峰,我妈不是这个意思。”
戴茵硬挤出一点客套的笑意,顺着台阶往下接话:“张峰你想多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冻结我的资产,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我没有什么可记恨的。”
张峰看看着明明心存芥蒂,却迫于现实不得不低头服软的母女二人,心里十分受用。
“行,能想明白就最好。”
张峰随意耸了耸肩膀,目光转向律师:“我已经通知蒋家所有债主,人差不多也该到了,今天集中过来处理遗留债务。”
蒋老太不愿掺和这些闹哄哄的纷争,拄着拐杖,慢慢顺着楼梯上到二楼回房休息。戴茵也神色疲惫,回了自己卧室回避。偌大一楼客厅,就剩下蒋南孙陪在张峰身侧,等候一众债主登门。
没过多久,洋房铁门被接连推开,一拨又一拨的人鱼贯走进客厅。有拿着借条的个体亲友,有民间借贷机构的业务员,还有小额贷款公司派来的壮汉。不大的客厅瞬间挤得满满当当,人声嘈杂,议论声、抱怨声此起彼伏。
“蒋鹏飞人没了,账总不能一笔勾销!”
“欠我的钱,今天总得给个说法!”
“几百万的窟窿,可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乱糟糟的叫嚷不停响起。
张峰重重咳嗽一声。嘈杂的客厅稍稍安静几分。
“想拿钱的,安静留下来。要是只想站在这里骂街出气,现在直接出门,一分钱都拿不到。”
人群当中一名穿花短袖的壮汉往前踏出一步,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满脸不服气:“你算哪根葱?蒋家欠账,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欠债还钱,还有把债主往外赶的道理?”
张峰眼神落在那人身上,声音平稳:“我叫张峰,蒋家复兴中路这套老洋房,已经抵押给我。蒋鹏飞生前,从我手里一共借走八千万。我如今是蒋家最大的债主。”
这话一出,客厅瞬间掀起一阵骚动,不少人互相交头接耳。
“原来是他!我说咋看的这么眼熟。”
“好家伙,最大债主居然站在这里。”
张峰抬了抬手,压下喧闹。
“今天我打电话约各位来,就是解决蒋鹏飞遗留的债务。”
律师把一叠打印好的处置说明摊开放在茶几桌面上。
“丑话说在前头,蒋鹏飞怎么承诺你们的我不管,我只看欠条上的本金,利息就别想了,特别是民间高利贷,只兑付合法本金,高额利息分文不付。各位今天愿意拿本金了结,等会排队当场签收据拿钱,咱们两清。不愿意接受这个条件,你们保留借条,该起诉就去起诉蒋家。”
话音刚落,方才那个挂金链子的壮汉当即炸了:“只还本金?我们吃什么!放出去这么久,利息难道打水漂?”
站在一旁的商事律师往前半步,公事公办开口:“先生,民间借贷利率超出法定保护部分,不受法律保护。即便走诉讼,法院同样不会支持超额利息诉求,对方名下已经几乎没有可执行财产,起诉之后,你们大概率本金都很难全额收回。今天张先生代为兑付本金,对各位而言,已经是最优结果。”
壮汉脸上脸色难看,却也知道对方说的是实情。
张峰继续看向满屋的人:“至于亲友之间的借款,有借条、转账记录、微信聊天凭证,同样只兑付本金。拿不出任何凭证的,今天就不要在这里耗时间了。”
“愿意接受条件,就排好队伍,依次核验凭证,签收款收据当场拿钱。机会仅有今天,今天过后,不管你们再找谁,我不会再介入这件事。”
客厅里的人群互相低声商量,交头接耳。不少人心里清楚,蒋家已经没有多少可供执行的资产,能拿回本金已经属于万幸。
片刻之后,一名中年妇女率先站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泛黄借条。
“算了,认栽,本金能拿回来就不错。”
她走到茶几边,律师核对借条、转账流水,确认无误,转账打至她银行卡,妇女签下收据。
有第一个人带头,剩下的人心态接连松动。一群吵吵嚷嚷的债主,很快自觉排起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客厅只剩下纸张翻动、扫码转账、落笔签字的动静。
蒋南孙立在张峰身侧,默然注视着眼前的一幕。这座压得蒋家喘不过气如同大山一般的难题,却被眼前的男人三言两语便化解开来,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涟漪。